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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綻和時闊亭從樓里出來,沒落下什么,只撿著兩個坐墊,應笑儂轉身上駕駛室,陳柔恩和薩爽跟他坐前頭,時闊亭和寶綻發揚風格,到后頭和家什坐一起。
基金會那房子地點好得嚇人,在萃熙華都正對面,一顆珠子似的落在十字路口,算是市中心的中心。據說前兩年有個華僑花大價錢買的,一通裝修捐給了昆劇院,后來昆劇院土地置換,這戲樓倒了好幾手,成了基金會的資產。
到地方他們也沒顧上細看,七手八腳忙著卸車,安頓下來都十一點多了,這時候抬頭一瞧,古色古香的小三層,從里到外一水兒的中式裝潢,連洗手間都雕梁畫棟。時闊亭拿胳膊肘碰了寶綻一下:“我的寶處,”他笑起來,嘴角一個小酒坑,“打今兒起,這就是您的江山了。”
寶綻仰頭站在金碧輝煌的雙龍蓮花藻井下,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巴。
第40章
這是棟為戲而生的樓, 布局、裝飾、風格, 無一處不透著百年粉墨的味道, 只是一直沒碰到懂它的主人, 平白荒廢了歲月。
大伙簇擁著寶綻走進一樓正廳的戲臺,不大一個空間, 極盡浮華, 池座的座椅全部是緞面,二樓一周只有七個包廂,但每一廂都是獨立的天地, 有碧瓦重檐, 有花墻小簾, 掛著喜氣的紅燈籠,一派豪奢氣象。
戲臺高高聳在中央,臺兩側的照明燈亮著, 朦朦朧朧一點光,照出了舊時代的味道。臺前是一圈木雕闌干,守舊(1)是俏麗的粉白色,繡著繁復的百鳥朝鳳圖, 上場門出將下場門入相,全照著老規矩來。
“我的媽……”薩爽驚得眼睛都直了, “這地方……是我們的了?”
“是我們的, ”應笑儂抱著膀子氣他,“不是你的。”
薩爽斜他一眼。
“你什么時候加入了,”應笑儂沖他笑:“才是你的。”
“這臺子有點小, ”時闊亭說的是舞臺尺寸,和現在劇院的標準舞臺不同,走的是傳統戲臺的規制,類似話劇的小劇場。
“臺子倒沒什么,正好我們也沒有跑場的龍套,”應笑儂轉身看向觀眾席,“就是座兒太少了。”
大伙隨著他回頭看,觀眾席只有一二兩層,除卻二樓的包廂,整個一樓攏共一百來個座兒,這意味著滿場也才能收一百張門票,按一張票二十塊錢算,累死累活唱一個晚上,最多收入兩千塊。
“別想太遠了,”寶綻瞥向應笑儂,眼神執著而堅定,“一個座兒我們都唱。”
他說得對,這是如意洲的最后一口氣,只要有一個觀眾,這口氣也得挺著。
薩爽興奮得不得了,嘴上說著不進團,口氣卻跟團里人一樣:“寶處,亮一嗓子?”
新臺子,寶綻是該上去踩踩,他邁步走向那個富麗的高臺,仿佛迎向一個夢,鼻子發酸,胸口發熱,一個跨步,跳上去。
時闊亭亦步亦趨,把胡琴從琴囊里拿出來,在一排側首坐下,瞧一眼寶綻的姿勢,右手虛攏著,像握著一把扇,于是拉弓走弦,一段西皮二六。
寶綻開嗓,果然是《空城計》,沒有一兵一卒的諸葛亮在西城城頭迎接兵強馬壯的司馬懿:“我正在城樓……”
只半句,大伙就愣了,他是清唱,沒有麥,更談不上音響效果,可耳邊的聲音那么洪亮華美,這樣細膩豐富的人聲,是高保真器材無法比擬的。
“我去……”薩爽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這臺子不用麥!”
應笑儂緩緩點頭:“真正的傳統戲臺。”
每個人的眼神都認真起來,沒有演員不愛這樣的舞臺,咬字、吐息都貨真價實,演員和觀眾之間沒有距離,我一張口,就到你那兒。
寶綻提起氣接著唱: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胡琴走著,他突然抿了嘴,時闊亭立起弓子等著他,只見他望向這無人的坐席,苦笑著擺了擺手:“不吉利。”
大伙面面相覷。
“不吉利,”寶綻重復,“空城、空城,別真給唱空了城。”
應笑儂反應過來:“對對,”他忙給薩爽使眼色,“招牌呢,咱把招牌掛上!”
薩爽不知道如意洲之前那些周折,也想象不到,茫然地看著陳柔恩去找招牌。
如意洲的招牌用紅布包著,寶綻一路抱著,眼下立在臺邊,應笑儂和薩爽去拖了兩張桌子,摞起來放在臺前,寶綻爬上去,踮起腳還是夠不著。
這是薩爽的強項,他挽袖子要上:“我來……”
應笑儂卻把他拉住了,那是“如意洲”的匾,是寶綻和時闊亭的命,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掛的。
時闊亭登上桌,拽了拽褲腿,在寶綻腳邊蹲下:“上來。”
寶綻抱著招牌,有些遲疑。
“上來,”時闊亭說,“你舉著‘如意洲’,我撐著你。”
這話一語雙關,叫寶綻眼熱:“師哥,不是小時候了,我怕把你壓著。”
“沒事,”時闊亭指著自己的脖子,“硬著呢,正好夠撐你的分量。”
他們是最親的師兄弟,歧路一起走,酸苦一起嘗,寶綻跨上去,坐在他肩頭,時闊亭一猛勁兒站起來,兩手握著他的大腿,咬著牙,穩穩把他撐住。
薩爽和應笑儂在下頭伸著手,生怕他撐不住把寶綻摔下來,在眾人的注目中,“如意洲”越升越高,最后懸在戲臺中央。
時闊亭放下寶綻,護著他跳下桌,兩人回頭看,只見歷久彌新的三個字,終于在這方借來的舞臺上找到了一席之地。
寶綻想笑,又想哭,強忍著激動,顫聲說:“二樓給大伙用,一人一間屋,”看他們都愣著,他大聲催促,“還傻站著干什么,挑屋去啊!”
薩爽反應最快,轉身就往外跑,應笑儂一把拉住他:“你跑什么,又沒你的屋!”
“誰說沒我的屋,”薩爽推他,“我出力了!”
“你又不是如意洲的,”應笑儂死死把他揪住,“編外人員沒有屋!”
“加入不就一句話的事兒嘛,”薩爽傲氣地昂著頭,“小爺入了!”
他倆在這兒拉扯,陳柔恩翻個白眼一掠而過,應笑儂趕緊喊:“哎丫頭,長幼尊卑啊!寶處老時的屋子留出來,然后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