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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會冷嗎?
紗縵后是永恒的沉默。
默蒼離瘦削的側影在煙霧中刻一道尖銳的印記,如同云中閃電,在輕紗搖曳間觸目驚心。
上官鴻信留下半開的窗,走入云霧深處。默蒼離坐在室內,漫不經心擺弄棋盤,與自己對弈。侍女執燭點亮室內的燈,將棋盤上琉璃棋子映得燦然生輝,默蒼離觸及棋子的指尖也被染上一層暖光,像是撲入團團火焰的飛蛾。上官鴻信將燈盞移到桌邊,靜觀棋局。白子已將黑子逼入絕境,黑子絕地反擊,竟也有幾分勝率。黑黑白白相持不下,是出于同一人頭腦的、永無高下之分的博弈。
一道殘局。
默蒼離將未竟的局留在棋盤,上官鴻信坐到對面,卻沒有與他對弈。熱水燒好了,冒出沖天的水汽,侍女拎起銅壺注水入杯,沸水將茶葉撕扯出碧綠的血。默蒼離撇去茶沫,啜飲一口,喉結滾動間傷痕格外明顯。
那是墨狂劍氣所傷,即便是冥醫也無法消去這道傷疤。幸而只劃傷了皮肉,再深一寸,這顆天下無雙的頭顱便不保。
上官鴻信把他帶了回來,仍舊以師禮供養。一切未變,他只是鏟除了宮內的一棵樹,僅此而已。其實是可惜的,那株梧桐是百年的古樹,是被當地引為祥兆送進宮里來的。上官鴻信替策天鳳討了去,每到春日,便見它花開如霓。梧桐生得高大,遠遠便能見到,上官鴻信來去求學時遙遙看見,便心生安定。他給霓裳綁了秋千,震蕩間枝干搖動,落花滿襟。霓裳的笑語是那座沉默學宮里唯一的生動,少女鮮亮的碧衣越飛越高,她越過重重花樹,輕若鴻毛,一夕之間無影無蹤。
他本來是想留下梧桐樹的,以此為磨礪,或許有一天他終會平靜。他能聽見霓裳的聲音,在回憶中仍然溫暖親切,然而如今她的去向也如少年時那只翠鳥一般不可追尋,只在上官鴻信心口留下無法愈合的傷痕。他已極力避免這種情緒,但想到霓裳,他還是會難過。一開始激蕩沸騰的心慢慢冷卻,只留下緩慢流淌的悲傷。因為霓裳已死,在地下化為朽骨,如果有輪回,她早去另一場輪回。上官鴻信卻留在這世間無法解脫。
而默蒼離卻又是那么平靜,他跟羽國龐大宏偉的宮殿一樣,容納下所有陰謀憎怨,飲下罪有應得或是白白辜負的血,愚昧的、癡妄的、貪婪的、犧牲的,用一個代價換一個結果,把上官鴻信推向王座,卻也讓他一無所有。
到底為什么,他如此平靜。
夜漸漸深了,默蒼離依然無語?;赜饑笏悴辉匍_口說話。本以為是傷到了咽喉,冥醫檢查再三卻說沒有,想來只是他不愿說話罷?;蛟S是因為他和上官鴻信已沒什么話好說,或許是他一心求死沒必要浪費自己的力氣,或許是他已倦了。
他當真倦了,倚著躺椅雙目半閉。上官鴻信給他搭上一件披風,目光在他沉靜眉目上逡巡許久。多么可憎的面目,上官鴻信想,某種冰冷的東西在他胸中凝結。那是舊日的陰影,過去的感情死死纏繞著他,如同湍急河流里雜亂生長的水草,它們捆扎住羽國的王,把他拖入血與煙硝。
要如何殺死一個想死的人呢。他在默蒼離床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