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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時有些激動,又怕嚇跑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敢表現太過,只抹了抹額際的汗珠,故作輕快地道:“兄弟,咱們還真是有緣,不然交個朋友如何?我叫王三水,不妨喚我一聲‘三水大哥’?!?
薛珩雖然多時候木訥呆滯,也不是路上隨便碰個人就能占上便宜的,“三水……這名字真隨便,不會是你的真名吧?”
聰明反被聰明誤,王三水嗔怒道:“三水怎么了,這三點水囊括五湖四海,自有無人能及的寬廣胸襟、壯志豪情,長輩之期許昭昭,將來我定是朝廷棟梁……”
一看就沒怎么上心的名字,還能聯想出這么滔滔不絕的一番說辭,薛珩終于明白,為什么終于有人肯主動跟他結交了,敢情也不過是個癡子。
“那你方才到底在哭什么啊?”
話一說完,王三水好不容易風干的眼淚,就又有泛濫決堤之勢,“實不相瞞,那王愷王國舅,就是我的祖父……驕奢淫逸、放蕩無忌,害苦了我們一家老小,這幾年顛沛流離、處處碰壁,實在沒有辦法,母親想起家中先前和侍中王敦有舊交,所以才讓我去洛陽投奔……”
王三水適才撕心裂肺,可能想的是效仿走投無路的阮嗣宗,不過嚎啕了半天,只遇上一個傻公子,但好歹也算有個能灌灌響聲的伴兒,索性把苦水一股腦全倒了,也不管人家到底在沒在聽,又能不能聽。
“……你先前唱的《葛生》是?”
沒想到少年竟是個知音,聽懂了他方才的唱詞,還如此關切地問了一句,然而薛珩只是聽煩了想打個岔,所以才橫插這么一杠。
“唉,那悼亡的曲子,是給我那可憐的媛兒唱的……”王三水掏心挖肺了半天,已經忘了再問薛珩的名諱,又自顧自地喋喋不休道:
“媛兒很小就來了我家府上,還是我那祖父害的,她自小就那么美……我以為、我本以為能好好看她看一輩子……誰曾想三年前,她竟……她竟投井自殺,匆匆負了韶華……”
嵇紹的家中大抵是翻不出什么艷俗濫情、少兒不宜的讀本的,所以薛珩聽了半天,也覺不出這里頭的堵塞苦悶來,愣愣地回了一句,“你那么想和她一起,怎么不跟著一塊兒投井?”
王三水被噎得說不出話,二人迎著月色又趕了幾里,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薛珩還從未跑出去這么遠過,只要覺得累了、困了,靠著山間的野果接濟,堅持最多一兩日就會回去,這次跟上王三水,湊巧蹭得一晚客棧住,將這未知的前路拓遠一大片。
薛珩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十歲左右,不管看多少雜七雜八的經書古籍,問的問題和做的事都天真單純,談吐和思緒也很跳躍,讓人抓不著重點。
不過有一點很是厲害,他從不問路,卻也從未迷過路,這才令嵇紹放縱他四處游走。眼下有了不怯問路的王三水,即便二人都未走過這條大道,也沒有一丁點的擔憂和畏懼。
武帝年間,掀起過一場窮盡極奢的斗富之風,千奇百怪的稀罕物什和荒唐瑣事數不勝數,薛珩好奇之心拳拳,被王三水一路引到了洛陽。
因二人容貌出眾,打從進了城門,周圍暗送的秋波就沒斷過。王三水自是習慣這等待遇,而薛珩只覺得瘆得慌,并不曉得他在陶醉什么。
在各路愛美之人的幫助下,二人很快就找到了王敦的府邸,留著薛珩獨自在外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