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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敏覺說道:“這個暫時還不清楚。但聽說之前鹿臺山有天狗搗亂,搞得民不聊生,我猜這次八九不離十是這個?!?
玲瓏滿是趣味,只纏著陳敏覺再多說一些,他苦著臉嘆道:“小師妹,再多我也不知道啦!你不如問問師娘,她一定更清楚簪花大會的事情?!?
何丹萍點頭道:“老二說的對,倘若無法戰(zhàn)勝那妖魔,便不能簪花。當(dāng)年你們師父也參加了簪花大會,他年紀最小,卻資質(zhì)過人,幾乎是壓倒性地奪魁。結(jié)果也在妖魔這一關(guān)吃虧,差點送了命。到現(xiàn)在他身上還留著那道長疤呢!”
“那爹爹當(dāng)年對戰(zhàn)的是什么妖魔?他得到牡丹花了嗎?”
“那是很有名的妖魔,叫肥遺。它在西北盤踞了整整三年,令那里顆雨未落。最后你們的師公和其他各派的眾位長老費盡全力才將它制服,作為當(dāng)年簪花大會的壓軸戲。你爹爹與它斗了兩天兩夜,最后才贏了,出來的時候渾身都干裂,差點便要死了。然后我……”
她忽然打住不說,面上微微一紅。她怎么好對這些小輩說,然后她不顧一切沖過去,抱著他哭。他卻抓著那朵好容易得來的牡丹花,顫巍巍地簪在她發(fā)際,笑道:“很早就想說了……香花配美人。如今……可算找到能配得上你的花了?!?
唉,那些甜蜜的往事,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褪了顏色。只有在她心底,這些珍貴的記憶還是那么鮮亮,仿佛昨天才發(fā)生過。
晚飯吃完,眾人又閑聊了一會,安慰了一下璇璣,便告退各自休息去了。
何丹萍這一夜又不知流了多少心疼的淚水,抱著女兒說了多少擔(dān)心話,只恨一夜似乎特別短,眼看著天就亮了。
璇璣提著小包裹,打開門,就見半山腰枕霞堂和陽師叔的幾個弟子站在門口,身上都整齊地穿著白底紅邊的長袍,見了何丹萍,他們恭敬地行禮,一面道:“參見掌門夫人。我等奉掌門之命,送璇璣師妹入住明霞洞?!?
枕霞堂專管對破戒弟子的刑罰,禇磊讓他們來接璇璣,可見其鐵面無私。何丹萍少不得又落淚囑咐幾句,這才牽著哭成淚人的玲瓏站到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璇璣用繞金繩捆起來,扶上黑玉轎,四人分四邊站在轎欄上,齊齊運法,那沉重的轎子便懸空浮了起來。
“璇璣,一定別怕!娘很快就去接你!”何丹萍在地下使勁向她揮手。
璇璣蹭到轎邊,臉色發(fā)白,所幸并無悲傷恐懼的神情。她見母親和姐姐哭得厲害,心中雖然不解,卻也微微酸楚,于是大聲說道:“我會好好的!娘,姐姐!別擔(dān)心我啦!”
話音剛落,那黑玉轎子騰空而起,瞬間就成了一個黑點,再也看不到了。
關(guān)于明霞洞的傳說,璇璣只是有所耳聞,并沒真正去過,故此對這個懲罰并沒覺得可怕。相反她還很慶幸,無論如何,關(guān)禁閉總比被打強。她可不要挨爹爹的巴掌,那才叫恐怖。
娘給她收拾了兩個包袱,一個是衣物一個裝滿了干糧,她的袖袋和胸口也塞滿了東西,那是玲瓏給她解悶的小玩具。只可惜她現(xiàn)在被綁著,沒辦法仔細看看。
卻說明霞洞在太陽峰上。太陽峰乃是首陽山最矮的一個山峰,奇怪的是這里沒多少樹木,卻是野獸出沒最多的地方,而且天然形成的山洞也極多。明霞洞就是里面最深最大的一個。
黑玉轎載著她,不出一刻便來到了明霞洞口。璇璣把腦袋伸出轎外看,卻見這里是一方平地,周圍多為松柏,奇異的是,明霞洞口前三尺的土地寸草不生,顏色深紅如同干涸的血液。
那四個枕霞堂弟子將黑玉轎落下,一人替她松了綁,另一人提著她的兩個包袱,下了轎,才道:“璇璣師妹,我們還要送你入洞一程。”
她乖乖點頭,卻沒問為什么要送,難道怕她跑走么?
誰知進了山洞才明白,原來洞內(nèi)安置了一扇玄鐵門,高有十丈,門上的鎖比她大腿都粗,不管是進去還是出來,沒鑰匙就只能干瞪眼,簡直就是地牢,枉費它有個明霞的好名稱。
打開鐵門向里走了不到一刻,光線已然暗了下來,五步內(nèi)勉強能看清人臉。璇璣四處張望,卻見洞頂洞壁生滿了青苔,所喜沒有蝙蝠,想來是有人定期驅(qū)除。
再走一段,忽聽前方水聲叮咚,想來是有地下泉眼在此。
璇璣萬沒想到明霞洞里這么多名堂,不但洞口有鐵門緊鎖,進來之后還要劃上一刻的船,這才到了目的地。此時她已經(jīng)什么都看不見了,把手放到眼前,使勁瞪也看不到。
那四人啪啪擦亮火石,點了火把,卻見這里被人搭了個簡陋的石屋,里面石床桌椅都是原始的青石塊。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塊平整點的石頭,上面鋪了一層潮嘰嘰的稻草,連被子也沒有。
那四人留了一把火石,幾根蠟燭給她,道:“那,璇璣師妹便在此靜心修煉吧。我等要先行離開了。”
璇璣胡亂點了點頭,那四人把包袱放在床上,見她滿面茫然失落的神色,到底不忍,便將火把留給了她,又道:“師妹保重!望你早日得道?!?
他們離開之后,洞里很快就恢復(fù)了安靜,或者說,死寂。
璇璣從來沒在這種安靜到可怕的環(huán)境里呆過,好像呆久了,自己的心跳聲也成了打雷,甚至能聽見血管筋脈蠕動的聲響。
她怔了半天,便轉(zhuǎn)身走進石屋,先摸了摸“床”上的稻草。不出所料,根本就是濕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她只好從包袱里拿了幾件衣服鋪在上面,試著躺了躺,硬梆梆地,很是難受。
她從小都沒怎么吃過苦,眼下環(huán)境大異,終于覺得委屈起來,想哭,但轉(zhuǎn)念一想,這里就她一個人,就算哭破了喉嚨也是沒意義,只好吸了吸鼻子,繼續(xù)發(fā)呆。不知娘什么時候會來接自己,現(xiàn)在她真是不想呆在這個地方,一點也不想。
不知過了多久,她躺在床上睡著了,光怪陸離做了許多夢。依稀是爹要打她,娘護著她,再一晃,鐘敏言不知從什么地方跑來,譏誚地看著她,說道:“活該,誰讓你偷懶!”說完,他忽地變做了大師兄杜敏行,摸著她的腦袋,保證一定替她說好話。
她正要求他讓爹爹放自己出洞,忽然玲瓏提了一桶水朝她迎面澆來,叫道:“你又做白日夢,快醒醒!”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猛然驚醒,眼前漆黑一片。她花了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是火把燒光了。好容易摸索著爬起來,只覺渾身冰冷,寒意蝕骨,身下稻草的潮氣透過衣服一直送過來,她小小的身軀忍不住陣陣發(fā)抖,趕緊找了好幾件衣服披在身上。
沒有聲音,沒有一點聲音。這可怕的安靜與黑暗,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她在石床上縮成一團,卻總也抑制不了身體的顫抖,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寒冷發(fā)抖,還是因為那無邊無際的空寂恐懼。
又過了很久,她才想起枕霞堂的弟子們留了蠟燭和火石給自己。她在床上摸索半天,終于找到火石,啪啪打了幾下,點燃蠟燭。有了光明,她便稍微安心了一些,縮在床上盯著那橘紅色的小火苗發(fā)呆。
蠟燭只有四根,她不能一直用,所以這樣計算來,她一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得生活在黑暗里。其實可以向鐘敏言要,但這個人對自己一直沒好感,肯定不會答應(yīng),與其開口了自取其辱,不如干脆不說。
洞里的時間是凝固的,根本不動,她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無事可做,她平時也是無事可做整天發(fā)呆,但真讓她一個人這樣待著,她卻又發(fā)不了呆了。只好把玲瓏給她的玩具掏出來看,卻是彈弓啊,泥巴捏的小鳥啊,還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撥浪鼓。
這玩意拿來有什么用?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百般無奈之下,只有繼續(xù)睡覺??墒鞘怖涞脧毓?,她在上面翻來覆去怎么也無法入睡,被一種異樣的孤寂感沖刷得瑟瑟發(fā)抖。
懷里的撥浪鼓落在床上,發(fā)出一個清脆的響聲。她摸黑把它抓起來,攥在手里。過一會,便輕輕轉(zhuǎn)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小小的撥浪鼓發(fā)出響亮的聲音。
在這樣死寂陰暗的地方,只剩下這么一點聲音陪著她了。
她繼續(xù)轉(zhuǎn)。
咚咚咚,咚咚咚。
好像看到了熱鬧的新年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