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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舊情
“這塊帕子,還是當初我才剛開始做女紅的時候繡的,那時候你不是現在這個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山主,大哥也不是名震天下的劍宗宗主,我們都還年輕,年輕的得甚至很多東西都不能自己做主,也不能預料規避那些暗潮洶涌的波云詭譎。”于菀勾唇一笑,歲月對她并無寬容,因為常年的勞作和辛苦,她的臉上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可是這紋路也是極溫和的,每一根線條里都盛著暖乎乎的柔軟,即便她沒有令人為之目眩神迷的美貌,也令人不由為之神往。
這是上天給予的另一種生活的饋贈,波瀾壯闊的生活,讓這個婦人變得更加的心志堅定,到了現在也依舊從容優雅。常年籠罩在山上的云霧被逐漸強烈起來日光穿透,遍撒金輝。清透的光線從窗格中漏進來,給于菀淡淡的描了一圈金邊,那張有了皺紋的臉,在此刻恍若被陽光賦予了新生,溫婉又大氣的一如當年備受宗門推崇的少女。
在這一刻,元清章突然之間明白了,為什么閱盡千帆的戚夢虞會心心念念的牽絆這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婦人。
“這是你送的東西,我視若至寶。”戚夢虞細致的把手上的帕子折起來,手指流連在已經不再白皙的絲綢上,“絲綢這東西最不經保存,這么多年我一直精心保存,但也隨著時間,無可奈何的變成了這般模樣了。就像我和你一樣。”
戚夢虞凄然一笑,少見的弱氣起來,拿著帕子目光留戀的慢慢脧巡,“我們以前是最要好的,無話不說,我們還曾許過愿望,到時候一定要相約看盡這山上所有景致。只是后來……也只剩下我一個人煢煢孑立,便連兄長這些年也不與我來往了。”戚夢虞一雙眼睛是少年時期才有的圓融和意氣,這么多年了,無論如何的境遇也未曾見他如何改變,還是當年那樣的桀驁。
“你來的時候也瞧見了,這山上只有我一個人,其余的俱是只會低垂著眼睛阿諛奉承的人罷了。我想找一個人說說真心話,也找不見。”戚夢虞一貫要強,從來不喜在別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軟弱之處來,且從不喜歡女子在身邊伺候說話,連這房中也是他自己一個人照顧自己的起居,尋常連自己的徒弟都不許進來。只是這樣的人現在竟然在一介女子面前,露出自己的苦楚來。
尋到消息的時候,元清章只不信這樣一個沒什么大成之處的女人能影響滿腹心計的戚夢虞,今日捏著她的把柄,讓她來也不過是想要多一重保險罷了。不曾想,這竟真的成了。元清章不管他們在那里淚眼相垂的互訴衷腸,重憶舊事,只把自己當做一個透明人兒也就是了,獨個兒的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權當做是看戲了。
于菀知道他要強別扭,小時候在一處的時候,再大的事兒也不見他露出什么慌張茫然的意思,從來都是傲骨不可摧折的簌簌雪中竹的風骨。于菀年輕的時候也不像這樣的從容穩重,時不時的便會哭鼻子的撒嬌耍賴。大哥有的時候還會有不耐煩的時候,二哥卻從來都是一樣的溫柔耐心,只把她當做掌心珠一般的疼愛,無論怎樣任性的要求都想盡辦法的依了她。現在回過去想想,當時也不過是和她一樣的少年罷了,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且他還不如她,一家子的都被歹人給害了,當年也不過才三兩歲,孤苦伶仃的躺在血水里,亞亞哭叫著臉都青紫了。
戚夢棠和他是一樣的,不過比他好上一些罷了,都是一樣從死人堆里熬過來的,又同在一個村子里便結了個異姓兄弟,一路扶持著要去拜師求學,路上撿了被家人趕出來的于菀,一念仁心發作,便把于菀做了兩人的妹妹。好在這世道否極泰來這句話還是作數的,因著在門派初入的弟子大比中,兩兄弟既有天分又有狠下心來的狠絕堅毅的心性,被當時還不是山主的前代劍宗宗主收了做弟子,于菀天分不高,卻因著一個心性溫和穩得住,也被天心閣的收做了尋常弟子。
直至長大成人,三人一向同氣連枝,互相扶持。只到了后來三人有了不同的境遇,于菀庸庸碌碌的在天幕山上混了幾年,怎樣努力也不過是尋常水平罷了,出去了也不過是只能降服住水平不濟的一般江湖客罷了。且于菀喜歡上了一個聲名不顯的男子,天幕山也不曾強硬的拴著宗門弟子老死在宗門之中,熱熱鬧鬧的送了嫁妝禮物,讓她下山去過日子去了。
這么些年天南海北的,且出去了的弟子便再難回來了,這么著的便許多年的到了現在才終于又見了這一面。
“我知道這些年你過得辛苦,我在家中也時常能聽見買東西的人說你的好處。這么些年我的生意這樣好,衣食無憂,吃喝不愁,也是托賴了你的照顧。我沒有什么能報答你的,只有帶了自家店里做的東西,讓你閑暇之時有個樂趣。”于菀把手上帶著的一個青藍色的布包放在桌上,層層的打開了才顯出里頭的東西來。
這是手工做的木頭玩意兒,刻得栩栩如生的蝴蝶這翅膀還在悠悠顫動。
“這是宇哥的手藝,他手巧,做這些東西又是他喜歡的。除了這些我還去學了點做點心的手藝,再加上你和大哥的照顧,這么些年下來,這手藝也精進了許多。”于菀低頭有些不自在的撓著布包邊兒,還像小時候在兩位兄長面前的親近嬌慣,“我本想著做些東西來的,可是我也不過是會做點子再尋常不過的糕點罷了,就沒帶多的來,只帶了幾塊做的最好的,你……隨便吃點兒就是了。若是不喜歡,你扔了也可以。”
“這是你做的,我怎會扔了它。從前一直說是要讓你做一頓飯的,沒想到卻是我先吃到了你親手做的。”剛才的一番試探的話,看來是沒什么用了。
盒子里裝著的點心的確不是什么精致的東西,盤子里也散著裝飾在點心上的花瓣和梅干,一看就是手藝不到家,且時間長了,沒了軟糯甜牙的爽滑。這樣的東西放在尋常,他根本就連碰都不會碰一下的,卻因著是她做的東西,異常滿足的當即就吃了個干凈。
等著他吃完了東西,這房間之中一時的便安靜了下來,于菀好似已經把肚子里存的話都已經說完了一般,靜默的坐在椅子上并不看他的只是盯著面前擺著的一瓶枝蔓柔軟的虞美人。鮮紅的花瓣落了一瓣在深黑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