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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澶抱了衣裳,怏怏自屋中出來,恰好遇到方才去送夏秋末折回的流知。
流知見她一臉怏怏,問起何故,寶澶才吐了一肚子苦水:“小姐平日里最不常穿的便是海棠色之類,七夕游園會時若是忽然穿了一件這樣顏色鮮艷的衣裳,定然引來旁人注目,旁人只要稍加打聽,就能打聽到夏家布裝去。流知姐姐,你說這夏秋末不是打得一張如意算盤是什么!”
不怪她對夏秋末有成見。
寶澶咬唇:“小姐是國公爺的親孫女,自幼耳朵不便,這京中在背后對小姐指指點點的人多了去了,小姐最不想的便是引人注目。人多的場合,海棠色,石榴紅,珊瑚紅,殷桃色這類顏色都是不會穿的,夏秋末花了這么多心思投小姐所好,難道在這點上會不清楚?她若真拿小姐當朋友,怎會不知替小姐避諱?我看這夏秋末分明是財迷心竅,全拿小姐當成財神爺了,像她那樣活得自私的人,何曾替旁人思量過?”
寶澶當真心中有氣。
流知略帶責備:“寶澶!”
寶澶撇撇嘴:“私下里抱怨兩句都不可以?”
四下無人,寶澶語氣卻是軟了下來。
“我們是小姐身邊服侍的丫鬟,小姐同夏姑娘要好,你我在背后妄議夏姑娘哪里妥當?況且苑中還有旁的丫鬟和婆子,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旁人會如何想?”流知從她手中接過衣裳,輕聲道:“抱怨有什么用?無濟于事罷了。”
寶澶愣愣看她。
只見流知從容地取下右耳的耳環,又用耳環背后的銀鉤對著衣裳的細枝末節處勾了勾,寶澶眼睛都看直了,才聽流知道:“記得,是我收拾衣裳的時候,耳環不小心碰到,將小姐這件衣裳勾壞了。七夕游園是不能穿了,但壞得不多,日后請夏姑娘補一補線便會好了。”
寶澶彎眸:“流知姐姐……”
流知將衣裳還于她懷中,語重心長道:“國公爺讓你我來伺候小姐,自然是要我們護小姐周全。小姐的耳朵聽不見,身邊難得幾個能說道一處去的朋友,夏姑娘是其中之一。小姐同她一處時,常常歡聲笑語,絲毫感覺不出耳朵有疾。這世人哪有完人,夏姑娘是出身不好,你才對她有所成見,但旁的公侯小姐哪個身上沒有些許陋習,又是豈容你我置喙的?相比之下,夏姑娘也只是喜歡占些小便宜罷了。連你我都能看得明白,小姐又豈會不知?我們既是小姐身邊的一等丫鬟,自然要為小姐分憂,小姐耳朵聽不見,我們便是她的耳朵,凡事能聽得清,能見得明即可,小姐自有小姐的考量,我們做好我們份內之事,便不是僭越了。”
寶澶點頭,心悅誠服。
耳旁匆匆腳步聲,兩人紛紛轉眸,只見一側的丫鬟尹玉快步上前來。
這清然苑中共有四個二等丫鬟,尹玉是其中一個。
“流知姐姐,寶澶姐姐。”尹玉福了福身,“國公爺方才回府來了,差了人來清然苑,請小姐去一趟。”
流知頷首:“去吧,小姐在屋內。”
尹玉笑了笑,不耽誤。
寶澶懷抱著衣裳,側身讓出一條路來,等尹玉過后,才笑瞇瞇朝流知言道:“我知道國公爺何事。”
見四下無人,寶澶悄聲道:“我早前去萬卷齋的時候,聽齊潤說起來,國公爺這兩日都在念叨褚越將軍家的公子褚逢程呢~”
流知好氣好笑:“你膽子是越來越肥了,連國公爺那邊都敢去探聽了。”
寶澶吐了吐舌頭,繼續笑道:“聽說這褚公子去年及冠,年紀輕輕便得了不少戰功,連陛下都青睞有佳,特意調了他回京中嘉獎,還想讓他留在京中禁軍任職呢。家世好,前途光明,聽聞人還很是有趣……嘻嘻,國公爺這兩日是越想越喜歡……”
流知也掩袖笑笑:“國公爺替咱們小姐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小姐日后的夫婿也自當是人中龍鳳。”
寶澶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言笑間,兩人結伴往苑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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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顧淼兒去秋末那里做衣裳了?”
國公爺的書房喚作萬卷齋,取自于閱萬卷書之意。
寧國公是武將出身,這里早前也曾喚作習武齋,國公爺年事高后,舞刀弄槍不得了,卻更能沉得下心來看書,這便才改了萬卷齋這個名字。
顧淼兒是顧侍郎的女兒,同白蘇墨是閨蜜。
白蘇墨想幫襯夏秋末,顧淼兒便一口應了下來。
寧國公既已知曉,白蘇墨也不準備隱瞞:“前些日子聽淼兒說起,給她做衣裳的裁縫不怎么合心意,問我是否有合適的,我便推薦了秋末給她。”
國公爺瞥了眼她,又道:“朋友之間相互幫襯本是好事,你有意幫襯秋末丫頭,便讓顧淼兒在秋末那里做衣裳,但你可知道秋末去到顧府,也順道將顧侍郎和韓夫人尺碼一并量了?”
白蘇墨微怔,她是不清楚。
顧淼兒那里,她可以說得上話,但顧侍郎和韓夫人那頭,只怕秋末是打了爺爺的旗號,爺爺今日是有意說與她聽的。
白蘇墨莞爾:“爺爺,我欣賞秋末身上的韌性和那股子不卑不亢,凡事既樂觀又恰到好處。她家中不易,卻咬緊牙關自力更生。這樣的姑娘自有骨氣,見了機會便想抓住,難免激進些。”
她素來維護秋末。
對夏秋末,寧國公也慣來不置可否。
祖孫之間也有祖孫之間的相處之道,寧國公亦尊重她的交友。凡事點到為止,她當有自己的判斷。
國公爺轉提旁事:“明日秦先生會再來府中一趟,媚媚,爺爺是真的希望你日后能聽見爺爺的聲音。”
她小名喚作媚媚。
媚字,美好之意也。
她自幼聽不見,爺爺便希望她事事順心。
秦淮是蒼月有名的神醫,爺爺費盡了周折才請到了秦淮來給她醫治,。她幼時曾流落在外,爺爺總覺虧欠于她,治好她的耳聾是爺爺畢生心愿。
秦先生替她醫治了十年,也曾說起過她自幼聽不見任何聲音,想要治愈只有不足三成的把握。這世上之事,往往都是沒有希望尚且還好,一旦有了希望再破滅反而更加悲戚。
白蘇墨是怕寧國公失望。
白蘇墨上前:“爺爺,若是能聽見自然更好,但其實聽不見也有聽不見的好處啊。這京中各個待我友善和睦,生怕旁人誤以為他們欺負了我。而我也不必阿諛奉承自己不喜歡的人,走到何處都有人寬容我。我雖聽不見,卻看得比旁人更真切。聽不聽得見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中是否安寧。但只要同爺爺一處,媚媚心中便是安寧的。所以,媚媚希望爺爺長命百歲,一直陪著媚媚。”
分明是番寬慰人的話,卻讓她說得如此討喜。
他白崇文的孫女,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