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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只能從喉嚨里發出驚恐的抽吸聲,它有種身體都會被燃盡的錯覺。
牟德法僧并沒有察覺到那只“惡”的動靜,他緩緩開口,帶著一種死氣沉沉的悲哀。
“山里的暴雨聲足以讓人失去聽覺,除了雨聲外,我們什么都沒聽見,更沒有提前注意到山洪暴發。
然而山洪暴發只在頃刻之間,我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分辨出那到底是暴雨的聲音,還是山洪,就見遠處十幾棵參天大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我們沖過來?!?
“我聽不見她的尖叫,耳邊山洪如響雷一般,震得我發昏。在大自然的絕對力量之下,甚至壓根生不出半點恐懼,只剩下滿滿的絕望。”
“我拉著她奮力地跑,哪怕心里已經絕望,認定了毫無生還的可能,我依舊希望至少她能有更大的機會生還?!?
“然而事與愿違。我們跑不過山洪,在最后關頭,我們爬上附近最高最結實的一棵大樹,祈禱能平安度過這道難關。山洪沖撞著大樹,我甚至直到現在,耳畔仍能聽見那棵古樹發出臨近崩潰休矣的可怕呻吟……”
白眼老僧平靜地陳述著他的過去,但是雙手細微地顫抖出賣了他,所有人都知道這段回憶像是一場凌遲,緩慢卻凌厲地割下他身上的腐肉。
“遠處沖下一棵大樹,眨眼就到眼前,狠狠撞上我們身下的那棵。
她沒有抓穩,倒栽下去。我抓住了她的手,慢慢把她往回拉,我以為我能救起她,她離我就那么近了,我著她著我,眼里的驚慌恐懼漸漸被希望、依賴和信任替代?!?
“她說我們一定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兩只手都抓住了她,以為自己馬上就能把她拉回來,以為我們能一起撐過這一場劫難,永遠幸福地走到最后。但是她卻忽然撐不住了,她手上拽著我的力道漸漸變,眼皮漸漸發沉。”
“我害怕極了,可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就剩那么點距離,偏偏她的身體卻那么沉,像是有無數只手在渾濁的山洪底下拽著她,不讓她上來?!?
“最后,我不管不顧地從樹上站起來,哪怕重心不穩,也拼盡所有力氣,把她拔了出來?!?
他說著,那雙像是覆了一層白繭的眼睛,緩緩眨動了一下,仿佛能見什么似的,他陡然放輕了聲音,近乎喃喃低語,“我把她拔出來了,她只剩下半截,膝蓋以下的部位全在山洪底下,膝蓋上邊的皮肉被磨得血肉模糊,肉骨全都翻了起來。”
旁邊楚歌驀地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絲毫沒顯出痛苦來,我抱著她的半截尸體,在樹上一直待到山洪退去。原本四五米高的大樹,在山洪退去后,被巨石、樹干埋得只剩下一米露在外頭。我從樹上下來,就在附近開始刨地上那些樹枝石頭,最后在兩塊巨石和粗干樹枝交叉錯亂的夾縫里,找到了她的腿。”
“她的腿被泡得發白腫脹,根本認不出原來的樣子。我將她燒了?!?
“她生前說,她要把一頭長發留到我娶她的那天,所以我就找了一片勉強趁手的石塊,把她的頭發割下來,收在身旁,把她的骨灰帶走。哪怕生死相隔,我依舊能感覺到她在我的身邊,沒有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