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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舉行婚禮的前幾天, 蘇錦繡再一次上了老蘇家的門,告知了一下自己要結婚的消息。
蘇家除了早就知道的蘇錦民夫妻,蘇大海和楊桂花都表現的很是震驚。
尤其是楊桂花, 她很是不明白, 這丫頭膽子怎么這么大, 竟然不和家里說一聲,就擅自把自己給嫁出去了,蘇大海起初也是震驚, 可震驚過后,他又感到無比的頹然。
他知道,這小閨女是徹底和他們離了心了。
“你當真以為他們家對你有多好, 你要知道,沒有娘家,以后被人欺負了都沒人撐腰。”
楊桂花憤怒的捶床。
蘇錦繡依舊垂著眼瞼, 手里拿著個凍梨吸溜著。
“那是我的事情,我選的路,哪怕跪著, 我都給走完, 就不用你操心了。”
楊桂花:“……”
她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小閨女, 突然覺得好像從來沒認識過這孩子。
自從下鄉回來后,她就變了太多太多。
以前的繡兒是啥樣的?楊桂花努力的回想, 可怎么想, 腦海里能回憶到的畫面, 都是一個瘦弱的孩子仿佛一個影子一樣站在人群之外, 不爭不搶。
那時候她總覺得這孩子像個面團似的, 實在是太沒脾氣, 現在看來, 哪里是沒脾氣,簡直是蔫兒壞啊。
“我今天來是想問問,我結婚那天是從哪兒出門子?”
蘇錦繡將吃完的梨皮還有核扔到旁邊的簸箕里,又去水池上洗了手。
楊桂花沒好氣的哼:“你這么有本事,又過繼出去了,我隨你從哪兒出門子。”
“媽,這咋行?”
蘇錦民一聽不同意了:“就算繡兒過繼出去了,也是我親妹子,說啥也得從家里出門子啊。”
蘇大海也蹙著眉頭看著她:“就算是侄女兒,家里沒長輩了,在叔家出門子也是應該的,楊桂花,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別逼我削你。”
自從蘇大海的副主任沒了,他對楊桂花說話語氣就沒以前那么好了。
楊桂花本來也說的是氣話,這會兒被兒子男人一起吼,倒是不敢再作妖,只是臉色沉沉的撇過頭去。
蘇錦繡卻不慣著她:“如果二嬸實在不愿意的話也不強求,畢竟我好好結個婚,可不想看人臉色。”
“沒有的事,年前二十六號是吧,我知道了,到時候家里會準備好的。”
周玉竹這會兒也獻殷勤:“正好之前的屋子我才收拾過,到時候鋪蓋一鋪就能睡,你提前一天晚上回來,早上還能多睡會兒。”
“謝謝大嫂。”蘇錦繡對周玉竹露出笑容。
周玉竹笑著點點頭。
蘇錦民又關心蘇錦繡的彩禮:“雖說大伯大娘沒了,但是作為老蘇家的姑娘,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宋家那邊彩禮咋說的?”
“清華說,給我一千塊錢做壓箱底私房錢,三轉一響里的縫紉機我不會用就不買了,折成錢給我當零花。”
“這么多?”
這下子別說楊桂花了,就連見過世面的周玉竹都懵了。
不說別的,就那一千塊錢,就足夠讓所有女人都動心了。
“那可不,我們家清華對我好著呢,再說,我這結了婚彩禮就當嫁妝帶過去了,給再多他也舍得啊。”蘇錦繡滿臉得意的抿嘴笑笑,然后站起身:“行了,我得回廠里去了,我還得去請領導呢。”
說完,只和蘇錦民夫妻倆點了點頭,便起身離開了老蘇家。
她扔下了一枚炸·彈,炸的楊桂花好幾夜都沒睡好。
后悔。
總之就是十分的后悔。
要早知道蘇錦繡找的婆家家底子這么厚,說啥也不把她過繼出去了,現在好了,她就算有心扣下她的彩禮也不能了,當然,她可以明搶,但是能拿出一千塊做彩禮的家庭得是啥家庭啊,她不敢。
婚禮的日子定在年前二十六號,到了二十四號那天,沈燕就催著宋清華來找蘇錦繡,說得提前兩天領證。
宋清華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看的沈燕急的忍不住跳腳。
她推著宋清華的肩膀:“你可真是老牛拉破車,慢慢騰騰,是一點都不著急。”
宋征軍剛好洗了臉,才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就看見沈燕圍著宋清華轉:“我說沈燕,就算平時送早飯也得再過一刻鐘呢,你這會兒讓他去,小蘇那兒估摸著還沒起呢。”
宋清華贊同的點點頭,不過還是解釋了一下:“昨天繡兒就請假了,特意讓她今天多睡會兒,和她約了九點鐘,等領了證,我再帶她順便去把結婚物資給取了,再帶她去買塊手表。”
沈燕一邊聽一邊點頭。
嘴里嘮叨著:“應該的,應該的。”
“再帶她去買幾件新衣裳,新媳婦兒進門就得從里到外都是新的。”
“這一點奶奶你就放心吧。”
聽到孫子這么說,沈燕又忍不住的高興了起來,她手里拿著抹布,開始哼小曲兒:“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
宋清華:“……”唱的還是搖籃曲。
宋征軍舉著報紙遮住臉,側過身子小聲說道:“你奶奶這是想重孫了。”
吃完早飯,宋清華拎著牛奶和餅子就騎著車跑了,等到了紡織廠職工宿舍門口,蘇錦繡剛好洗了臉,抱著臉盆從水池那兒往宿舍走,在路上倆人就碰上了。
“你先在外頭等會兒。”
“先把牛奶喝了,臉盆我來拿。”
蘇錦繡也不矯情,直接將臉盆遞給宋清華,自己端著軍用水壺就開始喝牛奶,路上遇見去上班的工人,都很熱情的和蘇錦繡打招呼。
等工人們都走了,整個職工宿舍就剩下蘇錦繡和宋清華兩個人。
蘇錦繡干脆拉著宋清華進了宿舍。
宋清華一進屋子就感覺很不自在,屋子不大,兩張床,空氣中仿佛彌漫著蘇錦繡身上的肥皂香,他抿了抿唇,之前一直都很淡定的情緒在此刻瞬間翻涌。
他臉頰突然爆紅,下意識的往后退了一步:“我在外頭等你。”說完,落荒而逃。
蘇錦繡擦了雪花膏,又吃了早飯,然后才換上一件新衣服,圍上圍巾出了門。
“好了,我們趕緊上街去吧。”
“嗯。”宋清華耳根發紅的點點頭,他的視線有點飄忽:“繡兒,我們先去領證,然后再去百貨商場好么?”
“好呀。”蘇錦繡對著宋清華溫柔的笑笑。
然后就看見宋清華耳根處的一抹紅迅速蔓延,最終蔓延到了整張臉。
宋清華的心砰砰砰的跳著,頭皮上也開始冒汗,明明在沈燕面前表現的那么鎮定,可這會兒,他卻是開始緊張起來。
蘇錦繡見他臉紅的厲害,忍不住壞心眼的伸出冰涼的小手,猛地捧住他的臉。
宋清華被涼的打了個激靈。
下意識的伸手捉住她的手,兩條眉毛也剎那間皺成了毛毛蟲。
蘇錦繡眼睛一瞪:“咋?我不能碰?”
宋清華連忙搖搖頭,將攥在手里的兩只手合在一起揉了揉:“看你穿的不少,咋手這么涼呢?過幾天我給你找個手爐,你上班的時候不畫畫就捧著。”
蘇錦繡這才笑了:“算你貼心。”宋清華跟著傻笑。
因為怕蘇錦繡冷,宋清華沒騎車,而是帶她坐的公交車,兩個人親親熱熱的去了民政局,快要到年底了,結婚的人還真不少,他們走到隊伍最后開始排隊。
宋清華伸手去牽蘇錦繡的手,卻沒想到被蘇錦繡一巴掌拍開了。
“公共場所,注意影響。”
宋清華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只見前后來領證的男男女女只見居然隔著一臂的距離,一個個表情肅穆的,仿佛是來開會的。
他想了想,雖然沒再伸手,卻還是朝著蘇錦繡那邊靠了靠。
蘇錦繡也沒拆穿他。
辦手續的干事辦事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排到了他們,兩個人剛坐下,那干事就笑瞇瞇的問道:“材料給我看一下。”
兩個人連忙把材料交上去,不僅有戶籍資料,還有廠子里開的體檢證明。
等確認無誤后,兩個人就開始填資料,蘇錦繡這邊的情況很簡單,宋清華那邊復雜一點,當資料遞回去,那干事看過來的表情就有點變了。
先是看了看體檢證明,然后就拿著章子‘砰砰砰’的敲了好幾下,結婚證就新鮮出爐了。
等拿到結婚證,宋清華一邊往外走一邊忍不住的展開看了一眼。
結婚證是一張紙,上面有紅旗,還有鏤空字‘百年好合’,只可惜沒有照片,明明此刻的蘇錦繡明眸善睞,笑容溫婉,特別好看,而他自己也很英俊。
沒有記錄下來真是可惜了。
“這結婚證可得保存好了。”
蘇錦繡伸手接過結婚證,然后小心翼翼的折起來放進包里。
宋清華見她這么小心翼翼的,也感覺到了珍重,忍不住的趁著別人看不見的時候,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蘇錦繡目不斜視的往前走,對宋清華的小動作沒有絲毫的大驚小怪。
接下來,兩個人就去了百貨商店。
該買的東西其實都買好了,今天來百貨商店主要是來給蘇錦繡買手表。
兩個人也沒多看,而是徑直去了手表柜臺。
“你看看這塊手表,上海牌的。”宋清華指著里面的一塊金屬表帶的手表。
蘇錦繡對手表不太懂,所以只看款式,宋清華選中的那塊手表表盤是白色,而且有些大,她戴的話會有些顯得笨重,所以她又看了看別的,最后選中的是一塊梅花牌的手表。
“這表一百五,比上海牌的貴三十塊錢。”售貨員看了一眼蘇錦繡后就去看宋清華,仿佛要看看他到底是啥反應,因為現在流行三轉一響,手表就是其中的一個大件兒,她見過太多新婚夫妻因為手表的價格吵架的。
“貴就貴吧,你喜歡就行。”
宋清華讓售貨員將手表拿出來看一下。
蘇錦繡接過來戴在自己的手腕上,秀氣的女士手表,白皙的手腕,特別的好看。
“就拿這塊吧。”宋清華見她很喜歡,轉頭就讓售貨員開票,然后就拿著票去收銀柜臺付賬。
售貨員一邊給她拿包裝盒一邊感嘆道:“妹子你眼光可真好,我看了這么多來買手表的,像你家這個這么爽快的,可是少有。”
蘇錦繡靦腆的笑笑,臉上恰到好處的飄出一朵紅暈來。
她從包里翻出幾顆糖遞給她:“今天我們結婚,請你吃糖。”
“哎呀,這可就湊巧了。”
售貨員頓時笑開花,對蘇錦繡的態度可比剛才熱絡多了。
“對了,我咋沒看見我姐啊,她之前在那邊的禮品柜臺的。”
“你姐是誰啊?”
“蘇錦美。”
“嗐,你說她啊,前些日子和人打架,被調到后面倉庫去了。”說著,才想起來眼前這個人是蘇錦美的妹妹,臉上笑容頓時有點訕訕。
蘇錦繡倒是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樣子,還表示道:“都是為人民服務,任何崗位都是對她的考驗。”
“這話就對了。”售貨員忍不住的點頭。
等宋清華回來,手表已經屬于蘇錦繡了。
買完手表,宋清華送蘇錦繡回宿舍,站在職工宿舍的大門口。
蘇錦繡站在宋清華面前,用熱情的眼神看著他,聲音好似含了蜜:“宋同志,結婚快樂吖。”然后就一扭頭,忙不迭的跑了。
宋清華頓時仿佛被蜜蜂蟄了一下似的,渾身都麻了。
看著蘇錦繡的背影,宋清華忍不住的吸了口氣,心跳又開始砰砰砰的亂跳了。
低頭看看手中的結婚證,他們是真的結婚了啊。
一夜好眠,第二天就是二十五號了。
蘇錦繡帶著自己的小姐妹李明明一起到了老蘇家,李明明這一次依舊帶來了化妝品,只不過這個化妝品不再是她姐姐用過剩下的,而是蘇錦繡托她買的。
李明明的媽媽是銷售主任,買這些東西還是很方便的。
當天晚上周玉竹就不停的給蘇錦繡燒水,蘇錦繡狠狠的洗了個痛快澡,洗完澡后,楊桂花拿著棉線來給她絞面。
縱使楊桂花心里頭不喜歡這個小閨女,到了這時候,她也不會刻意去毀掉蘇錦繡的好心情。
靠著爐子烤干了頭發,蘇錦繡和李明明早早的就睡了。
夜里,楊桂花躺在蘇大海的身邊,忍不住的淌眼淚,蘇大海本來都睡了,最后硬是被她哭醒了。
他有點沒好氣:“你不是不喜歡她么?你哭啥啊。”
“我這心里頭難受。”
楊桂花用枕頭巾擦眼淚:“再不喜歡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我還記得她剛生下來的時候,像個紅皮猴子似的,那時候雖說嫌棄她是個丫頭片子,但你不也說這丫頭皮子紅鼻子挺,長大了肯定又白又漂亮,現在看來,確實是家里最好看的。”
也不知是深夜太寂靜,回憶仿佛潮水一般朝她涌來。
此刻她滿心的算計沒有了,只剩下最單純的傷感。
“這一眨眼啊,明天都要嫁人了,說起來,這么多年過來了,我都忘記她小時候長啥樣了。”
蘇大海聽著也忍不住嘆了口氣:“睡吧,她都過繼出去了,你再后悔也沒辦法了,她已經不是咱家姑娘了,以后讓大民和國子他們多看顧看顧她……”
楊桂花哭的頓時更厲害了。
她背著身,不敢哭出聲音來,只用枕頭巾擦眼睛。
第二天一早,蘇錦繡就醒了,她一個激靈猛地爬起來,李明明被窩里進了涼氣,也猛地驚醒,翻個身就下了床,兩個人悉悉索索的忙活開了。
周玉竹則是早早的就起來做了早飯,還滾了紅花生紅棗啥的。
窗戶上,昨天晚上就貼上了紅雙喜。
兩個人剛洗漱完了,錢芳和胡建邦就到了,與他們一起來的,還有紡織廠的一些工人,她們都是二車間的工人,為了來祝賀這位二車間走出去的姑娘,她們特意推選了幾個代表過來,特意來給蘇錦繡撐門面,省的讓新女婿看扁了,等送走了蘇錦繡,還得回廠里上班。
蘇錦繡只匆匆和她們見了一面,就和李明明鉆進了房間。
她早就準備好的婚服是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
布料是紡織廠里庫存的,式樣是她畫的圖樣,托李明明找她在制衣廠做打板師父的嫂子做的,非常的合身,款式也非常的漂亮,上衣是風衣款,高腰設計,胸下系著一條長長的腰帶,衣擺仿佛裙子一樣散開。
換上衣服,穿上黑色的褲子,黑色皮鞋。
素來梳成兩條大辮子的頭發,在蘇錦繡的巧手下,被盤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發髻,如今不能戴金銀首飾了,可蘇錦繡還是在之前熬了兩個晚上,做了幾朵纏花,用卡子固定在頭發上。
再擦點粉,抹點口紅,蘇錦繡原本秀麗的容顏一下子變得格外出色起來。
李明明都看呆了。
她雙手捧心:“繡兒,你你這一打扮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么?”
蘇錦繡忍不住的轉了個圈,她可是好久都沒這么打扮過了,想她以前也是不化妝絕不出門的。
李明明不停的點頭,手卻忍不住的摸上她的衣擺:“衣服也好看,等我以后結婚的時候,一定也讓我嫂子給我做一件這樣的。”
“不害臊,咋,家里給你看對象兒了?”
李明明頓時臉頰緋紅,捧著臉不好意思的點點頭:“嗯。”然后扭捏的錯搓衣角:“本來想明天告訴你的,畢竟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沒事,這也是喜事啊,哪兒的人啊?”蘇錦繡又坐下來開始描眉。
“塑料廠的,也是下鄉回城的知青,上個月剛回來,接替了他媽媽的工作,因為干的好,才回來沒幾天就進了會計室當會計去了。”
李明明是廠委的干事,配塑料廠的會計,也算是門當戶對。
蘇錦繡還在盯著鏡子:“如果是知青的話你最好還是查一查,他以前在鄉下的時候有沒有過感情經歷,別到時候你們結了婚,再出事就晚了,雖然我話不好聽,但正是因為我是知青回城,所以才更了解。”
李明明聞言頓時一怔。
隨即表情就嚴肅了許多:“謝謝你,繡兒,我會去查一下的。”
蘇錦繡見她不反感,這才松了口氣。
“等你以后結婚了,我也給你畫一張婚服的圖樣,到時候也讓你穿獨一無二的衣服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