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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年底, 京城就越冷。
過了元旦沒幾天,就下了一場鵝毛大雪,早晨起來朝窗外看去, 銀裝素裹, 一片潔白, 美麗極了。
蘇錦繡披著棉襖趴在窗臺邊,忍不住的感嘆:“真是北國風光,千里冰封, 萬里雪飄啊。”
猶記得上輩子京城到了冬天也會下雪,但基本她還沒醒來,就已經被環衛工人清掃干凈了, 每次走在路上,看見堆積在路邊的雪堆,都是臟兮兮的, 哪有此時的潔白。
那時候真想看雪景,還得往東北的鄉下跑才行。
宋清華聽到她念叨也躺不住了,連忙起身穿上棉衣:“下面院子里肯定全是雪, 我先去鏟一條路出來, 省的奶奶出門容易摔了。”
蘇錦繡一聽她這么說, 也連忙去換衣服:“你下去讓奶奶別急著起了,今天我做早飯。”
“你會么?”宋清華的手一顫。
他可沒忘記蘇錦繡說自己廚藝不好的事情。
蘇錦繡:“……雖然我會的不多, 但是沖雞蛋茶, 熱窩窩頭我還是會的。”說著, 忍不住咳嗽一聲:“就是你得給我把爐子著一下, 我不會弄那東西。”
“……行吧。”
宋清華回答的有點遲疑, 他實在想不起來, 熱窩窩頭除了燃爐子燒水外, 還有啥需要做的。
“行了,你趕緊下去吧,我看見小嚴都過去了。”
“知道了。”宋清華連忙跑進浴室洗了臉刷了牙,然后就下樓去找鐵鍬去了。
蘇錦繡見宋清華走了,才跟著進浴室洗漱去,等下了樓,宋清華正蹲在兩個爐子邊扇扇子,火已經起來了,這會兒燒的正旺,只是里面的蜂窩煤沒著透,所以宋清華還在賣力扇著。
蘇錦繡拿了兩幅線手套,一副遞給宋清華,一副則是送給正在鏟雪的小嚴。
“天冷,戴上手套吧,別凍著了。”
“謝謝嫂子。”小嚴有些羞赧的接過手套戴上,然后更是賣力的鏟雪。
等爐子徹底著了,宋清華幫著把爐子拎回廚房:“水已經給坐上了,窩窩頭我也給放進箅子里了,你記得等會兒看著點火,等熱了把這個塞子給塞上就行了。”
蘇錦繡:“……”
一把搶過塞子:“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幫著鏟雪吧。”
宋清華拿著鐵鍬,十分不放心的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等他走了后,蘇錦繡才環視了一下廚房,然后就看見小嚴早上剛拎過來的菜籃子,小嚴是宋征軍的警衛員,他不僅要負責保護宋征軍,還要幫助宋征軍照顧家庭,比如這買菜,基本都是小嚴早起去看看有什么供應,類似于肉和魚之類的,都是提前沈燕說好了,他買了第二天負責送過來。
蘇錦繡掀開上面蓋著的籠屜布,只見里面放著一塊豬蹄,還有兩根排骨。
宋征軍年紀大了,前些年又虧了身子,所以沈燕會經常給他煲湯,什么蘿卜排骨湯啦,花生豬蹄湯啥的,都是很滋補的湯,他們小夫妻倆也跟著喝,這才結婚沒幾天,蘇錦繡都覺得自己跟著長肉了。
又看了看其它菜,就還有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已經凍的梆硬了。
“繡兒,水熱了。”突然,窗戶被敲了兩下,傳來宋清華的聲音。
蘇錦繡連忙轉身去拿蒸籠,掀開蓋子看了眼,箅子上的窩窩頭早就放好了,將蒸籠放在鍋子里,蓋上蓋子,然后就無所事事了。
蘇錦繡:“……”做早飯這么容易的么?
“除了窩窩頭我要不要再煮點粥啊。”蘇錦繡一邊嘟囔著,一邊拿著碗去淘米。
因為沈燕喜歡喝稀粥,所以蘇錦繡只拿了小半碗的米,淘洗干凈后倒進鍋里,緊接著就有些犯難了,該放多少水才對呢?
“一碗米,三碗水,一碗米,三碗水……”
一邊念叨著以前周玉竹教她的話,一邊用瓢舀水倒進碗里,然后再倒進鍋里,用這種精確測量的方式,開始了她人生第一次的獨立煮粥之旅。
不得不說,爐子真是個好東西,若還是大鍋灶的話,說不定蘇錦繡就徹底躺平了。
問就是不會,愛嫌棄就嫌棄吧。
將另一個爐子坐的水拿下來,將粥鍋放上去蓋上蓋子,蘇錦繡這才拎著水壺去沈燕房里。
這會兒宋征軍已經起來了,沈燕因為宋清華說他做早飯的緣故,只披著棉襖坐在床上,腿上還搭著被子,一邊指揮著宋征軍:“就在那條秋褲下面,你看見沒……你眼睛有啥用啊,對對,就那兒。”
宋征軍順利的找到了襪子,剛穿上就聽見了敲門聲。
“奶奶,我能進去么?”
沈燕連忙應了一聲:“哎,等會兒,我來開門。”說著伸手打了打宋征軍的胳膊:“快把衣服套起來。”
宋征軍只好趕緊的穿衣服。
終于穿好了衣服起身去開門,就看見孫媳婦拎著水壺站在門口,笑著和自己打招呼:“爺爺,你起了啊,我拿來了熱水,正好洗臉。”
“欸欸,好好好。”宋征軍平時都是沈燕伺候的,突然享受一把孫媳婦兒的孝心,還真有點不習慣。
有些僵硬的看著蘇錦繡給他倒了水,然后端起臉盆就往外走:“我看外面雪不小,就到外面去洗了。”
房間里只剩下沈燕和蘇錦繡兩個人。
“別理他,你咋來了?”
“我拎水過來給奶奶洗漱啊,外邊兒天冷,奶奶今天沒事兒就別起床了,我熱了窩窩頭還煮了粥。”蘇錦繡放下水壺:“我去再拿個盆來。”
說著,也不等沈燕反應,便直接跑出去了,不一會,就拎著一個新臉盆過來。
“咋用這個盆呢,這可是你們結婚的盆,快收起來留著你們自己用。”沈燕一看盆就急了:“別倒水啊,你到那個寫字臺下面的柜子里看看,那里面還有個備用的盆。”
蘇錦繡愣了一下,看老太太是真的急了,只好去找那只備用的盆。
等找出來,才投了洗臉巾,讓沈燕先刷牙,再洗臉,等洗完臉,蘇錦繡還不忘掏出雪花膏,摳了點細細的給沈燕抹上。
“哎喲,這雪花膏你用就好啦,還給我這老婆子用,我用蛤蜊油就挺好。”
“都摳出來,奶奶就抹上吧。”
蘇錦繡一邊為她抹雪花膏一邊不好意思的說道:“奶奶,我不會做飯,你教教我怎么煲湯吧,奶奶煲湯這么好,我學會了,以后也能煲給清華吃。”
“你要學煲湯,哎喲,那可好,只要你愿意學,我啥都愿意教你。”沈燕一聽頓時高興不已。
學了給自己孫子煲湯吃,她能不高興么?
等沈燕洗碗臉,再回到廚房的時候,粥已經沸了好一會兒了,宋清華正拿著勺子攪著,旁邊的地上有水漬,顯然剛剛已經漫出來了,蘇錦繡連忙湊過去,緊張的問道:“粥沒事兒吧。”
“沒事兒。”宋清華舀起一勺又淋下去:“米已經開花了,出油就能喝了,你先沖一碗雞蛋花拿兩個窩窩頭讓爺爺先走。”
“欸。”蘇錦繡連忙弄了雞蛋茶,拿著窩窩頭給宋征軍送去了。
等宋征軍走后,那粥才算是出了油。
美滋滋的喝了碗粥,蘇錦繡才坐上宋清華的后座,兩個人去上班了。
因為到年底了,蘇錦繡雖然今年不再出新連環畫,可她現在是宣傳委員,還有一些其它方面的工作,有些上面的政策思想也需要及時的傳遞給下面的工人們。
廠子里是有廣播的,蘇錦繡申請了廣播室的使用后,就將一些政策編成小故事,趁著中午工人們吃飯的時候,做了個電臺節目。
紡織廠的廣播站里是有不少磁帶的,而這些磁帶的內容多是一些紅·歌。
蘇錦繡沒像以前廣播站的那些播音員只是單純的播放音樂,而是靈活的運用暫停鍵,她放歌放到一半,會穿插一些小故事,宣傳政策,到了節目末尾,她特意用廣播朗讀了一位一線工人的感謝信,朗讀過后,蘇錦繡表示歡迎工人們寫信來廣播臺,她會挑選著朗讀。
自從紡織廠出了電影后,就好似一下子點燃了大家創作的熱情。
不到一個下午,工會就收到了不少來信,蘇錦繡拿走了一摞,還有源源不斷的信涌進來,搞得工會一下子成了信的海洋。
沒辦法,蘇錦繡只好托門衛釘了個投稿箱,掛在食堂的門口,表明每天早上會來收信,工會這才輕松了些。
可縱使如此,工會還是熱鬧不已。
“哎呀,上一次這么熱鬧,還是出電影兒的時候呢。”生活委員林委員捧著茶杯忍不住的感嘆道。
“是啊,想我們工會前幾年宣傳政策,哪一次不是強迫她們坐下來聽啊,還是頭一回這么熱情主動呢。”另一個張干事也趕緊喝了口熱茶:“我可忙了一早上了。”
“蘇委員能干唄,要么說,還是得腦子好,不然的話,誰能想到廣播臺還能這么用啊。”那里平時都不咋使用的,頂多領導開會的時候,會搬出來用一下。
“是啊,這廣播聽著有意思,我剛才還看見一個求處對象的稿子呢,就是沒署名,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投的。”
“管他誰惡作劇,反正這稿子可不能播。”
“嗯吶。”
這邊工會大辦公室里各個忙的喜笑顏開的,另一邊的莊主席也在表揚蘇錦繡:“廣播臺這個事做的不錯,我看著你的方法還是很新穎的,不至于枯燥無聊,前幾年宣讀政策的時候,下面的女工們還有帶著棒針織毛衣的。”說道這里,莊主席就忍不住的生悶氣。
他親自宣讀政策居然還嫌無聊。
“可能是她們聽不太懂,所以就干脆干其他活了。”
“你看,以后這廣播臺能一直開著么?”莊主席這才說出自己的主要目的。
“可以是可以,就是我還要畫連環畫,可能沒時間……不如改成每周一次?”
“也行,次數和時間你自己看著辦就行,從年后就開始。”
莫名接了個活的蘇錦繡立刻立正:“行。”隨即又連忙問道:“到時候我要是實在忙,能選其他人去代班么?”
“這個你自己把握好了就行。”
“那莊主席我先回去工作了。”得了準話的蘇錦繡就轉身準備離開,誰曾想,還沒來得及出門牛廠長就帶著一群人涌了進來。
牛廠長看見蘇錦繡,頓時一笑:“喲吼,小蘇剛好在吶,這倒是巧了。”說著,他就對著身邊的人說道:“這位就是連環畫的作者蘇錦繡。”
“你好,我是京城出版社的編輯趙成。”
那男人推了推眼鏡,對蘇錦繡伸出手:“我這次過來是和你談一下連環畫出版的事宜。”
京城出版社?
蘇錦繡一愣,心說這名頭可真夠大的。
要知道,哪怕是在幾十年后,京城出版社都是整個出版業里面的龍頭,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和其他幾家省級出版社都是國家出版社,在其他出版社還會出版一些教科書的時候,京城出版社幾乎就只出版黨內刊物了,可謂是相當嚴謹又有逼格的出版社啊。
沒想到,這個出版社居然要出版她的連環畫?
媽呀,這以后會不會成為絕版啊,不行,等真的出了初印版,她一定要買幾套收藏一下才行。
“你好你好,趙編輯。”這樣想著,蘇錦繡對趙成一下子就熱情了起來。
莊主席則是站起來張羅:“別站著了,都坐吧。”
等他們都落座了,十分有眼力見的趙秘書已經殷勤的拿著杯子給他們泡茶了,蘇錦繡被拉著坐在旁邊的一張長凳上。
趙成其實也是臨時接到通知才過來的,畢竟年底了,編輯部是真的忙。
不僅要負責審稿,還要負責刊印一些黨綱,下發到各位黨員同志手里,讓他們看看今年一年的總結,還有明年的規劃,其中還有幾位智庫寫出來的對國外一些國家的時事評論,都需要及時審出來。
可這個時候,他居然接了一個連環畫的任務,而且還是內部直接下達的任務。
起初他是不情愿的,可在路上的時候,他翻出連環畫看了兩本,突然就明白了為什么上面突然會有這個任務下來,因為掃盲。
自從建國之后,國家就一直致力于掃盲任務,可問題是,城市里讀書的孩子多了,農村的孩子們卻仿佛還沒意識到知識的重要,在幾年之前,走訪的官員發現許多孩子甚至從來沒有接觸過學習。
這些年,知青下鄉,按理說能夠給那些孩子掃盲。
可偏偏,文盲率依舊居高不下,這讓上面的這群人都很憂心。
如今有了這部連環畫,立刻讓他們看到了希望,他們發現自己曾經的想法還是狹隘了,無法勾起孩子的興趣,又怎么能讓孩子心甘情愿的學習呢?
等明白了上面的想法后,趙成一下子就心甘情愿了起來,不得不說,這些連環畫還真挺好看的。
他將上面的任務給說了后,就和蘇錦繡商定稿費了。
畢竟蘇錦繡不是黨員,而是個普通工人,用了人家的稿子,總不能不給稿費吧,那不成了剝削者了么?所以最后就商議了稿費,畫稿初版五塊錢一張,前三萬本不計費,后面再影印初版的話,就一本按一角錢的價格折給蘇錦繡,這稿費算不上低了,要知道買一本嶄新的連環畫也才七角錢。
趙成談攏了出版事宜后,便起身告辭了。
等他走了,蘇錦繡才松了口氣,倒是旁邊的牛廠長和莊主席顯得十分激動。
尤其是牛廠長,忍不住的拍拍莊主席的肩膀:“干的好啊,小蘇真是個人才,還得謝謝錢芳,當初要不是她慧眼識珠,將胡春同志的工作讓小蘇接了,就得埋沒這樣一個人才了。”
“可不就是個人才么?你們來之前我才讓小蘇籌備做廣播室呢。”
“這些日子中午的廣播就是小蘇搞得吧,很不錯,我聽了也覺得挺有趣的,要是能長期弄也很不錯,豐富一下工人們的精神生活。”
牛廠長說話很有軍人氣質,嗓門大,手也喜歡揮舞,一副揮斥方遒的模樣。
莊主席雖然也是當兵退下來的,看起來倒是比較文質彬彬了:“確實,自從小蘇進了工會后一系列的宣傳后,下面工人的精神面貌確實有了不小的改變。”
由于兩個人都是部隊出身,反倒是很有共同語言,絲毫沒有別的廠子,工會和廠委是兩個派系的事情發生。
蘇錦繡也很高興,自己來的紡織廠高層居然這么和諧。
只是這份高興沒高興多久,就被狠狠的打臉了。
蘇錦繡手里拎著飯盒,整個人都要凍傻了,可前面的兩個人居然還在說話。
說話的兩個人是許山蘭和紡織廠的副廠長孫副廠長。
因為牛廠長的強勢,再加上工會主席莊主席的力挺,這位孫副廠長在紡織廠里就顯得不太引人注目了,至少蘇錦繡進了工會的這幾個月,對這位副廠長的了解,也僅止于這位副廠長在外面聯系生產線。
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沒想到,這位副廠長才回來居然就和許山蘭湊到一塊兒說話。
她本來都準備下班回家了,走到半路,才想起來今天廚房里供應的是地三鮮,因為這道菜很廢油,所以廚房很少做,所以蘇錦繡都快出紡織廠大門了,又回頭拿著飯盒去打菜。
也就這么一來一回的功夫,紡織廠里的工人們就少了一大半。
因為害怕宋清華在外面等急了,干脆抄近道,從紡織廠著名的小樹林里穿林而過,沒想到,剛進小樹林沒一會兒,就看見許山蘭正和孫副廠長湊一塊兒說話。
以她敏銳的嗅覺,以及強大的趴墻角天賦,她順利的蹲在了那一群芭蕉樹后面,也順利的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聲。
“我才走了幾個月,那個工會的宣傳委員怎么回事?”
原本蘇錦繡都覺得有些無聊了,突然聽到孫副廠長提到了自己,語氣還頗為不悅。
“后來招進來的,胡春不是救火死了么?錢芳認了干女兒,把胡春的工作給她了,她折騰出來的東西。”提到蘇錦繡許山蘭也不大高興,要不是因為她,她小兒媳婦宋桃早就進工會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也是因為他,才把朱琴那老娘們給整到婦聯來了。”
“我今天看京城出版社的人都來,老牛那老東西高興的不行,我們不能等下去了,要是再這樣下去,我什么時候才能當上廠長啊。”
“那你說咋辦,我爸都說了,他的手伸不到紡織廠來。”許山蘭聞言也有點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