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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耳機往桌上一摔,旋風一般沖了出去,在門口摸出電話來剛要打給約伯,他的電話已經進來了:“我操!出大事了?!?
我馬上知道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我上街買了今天全部的本地報紙,每一份的社會新聞版都登了這件事,受害人在不同的街區遇襲,出身、背景、性別、年齡、經歷都無近似之處,不但自己有口難言,也沒有任何目擊證人,警方初步調查得到的就是一頭霧水。
但我和約伯當然能一眼看出,這些都是十號酒館的熟客。
就是天天都見到,但從來彼此不打招呼的那些人。
大個子的胖二哥開出租車,他每天來酒館坐著,不喝酒,而是等著把那些喝得差不多的單身客人拉回家去。他不愛拉陌生人,有陌生人來找他打車,他能跟人家打起來,然后再無可奈何地拉人家去醫院。
帥哥小保愛喝波本,喝得差不多就會到酒吧中心的小樂池唱歌,嗓子爛得不行,不管唱什么都是一個調調,還以為自己是絕世名伶。這個習慣讓他沒法在其他地方生存,只有十號酒館的人抱著一種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堅韌態度任他胡鬧下去。
花爺是最窮的酒客,年紀大了,干些力氣活,一打啤酒能喝一個多月,常常要求存半瓶酒,約伯給他存了,第二天就換瓶整的給他。他愛喝酒,更愛攢錢,攢到一個整數就買成吃的穿的送去東城孤兒院。他以后要是死了,肯定有一大群孝子賢孫披麻戴孝,雖然沒半個是他親生的。
有錢的是喬喬,特靦腆的一個孩子,剛會喝酒就扎到了十號酒館,從沒挪過窩。他老幫人買單,還買得很羞澀,生怕人家不好意思,買完就溜了。要坑他不用別的辦法,只要站在桌子上指著他逃跑的身影大喊“是喬喬給的錢啊,十二號桌,記住了哦”,他就會恨你一輩子。
十號酒館燒了,我沒覺得有多嚴重,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很奇怪,一開始你覺得去的地方很重要,到最后才會發現,真正重要的是和你一起去并待在那個地方的人。
就是這些人。
一夜之間,都癱在床上,眼睛閉上了,不能再喝酒了,不會再笑了,不會再來十號酒館了。
見不到他們了。
如果我不是運氣好,住得又近,我今天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如果約伯不是突然想去偷雞摸狗,他已經葬身火海,成了一塊焦炭。
我整個心,都掉到屁眼兒里去了。
六
我在家門口等了十分鐘,約伯回來了,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交換了一個眼神就并肩往煙墩路十號走。災后的廢墟還是那副懶懶散散沒救的樣子,約伯難得地拿出一根煙點燃,抽了兩口,說:“那么,這事變了?”
我點點頭。
突然之間,這不再是大衛的事了。
這變成了私人恩怨。
我們的私人恩怨,十號酒館的私人恩怨。
那么就要用十號酒館的解決辦法。
他繼續抽煙,慢悠悠地說:“你,護照還有用嗎?”
我繼續點頭——總有一本有用嘛。
他表示贊許:“那么,給我,三天內我搞定去紐約的簽證和機票,你,在那邊找個地方供我們住一段時間?!?
“這意思是?”
“燒了我們的房子,打了我們的人,就想這么算了?門都沒有,我們去抄他們的老底?!?
我熱血沸騰:“同意??!”
“不過,就憑咱倆?沒一個能打的哦?!?
他很鄙視地說:“這是智能時代好吧,你以為還在混斯巴達三百勇士?”
約伯指了指他的腦子,我從沒見過他這么深邃的神情,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不用打,就靠這兒,我非玩死那個蛇蝎女人!!”
我簡直想啪啪鼓掌:“太帥了啊約伯,從沒見過你這樣啊,你天天蹲吧臺后面擦杯子擦得那么不敬業,其實就是因為你在想這種拉風的臺詞吧?”
他承認:“想了不少,沒什么場合用。”然后猛一拍我的肩頭說,“三天后出發,你把那個什么大衛安頓一下。第一,給點藥吃吃,穩住別死;第二,得關起來,不能叫他壞了我們的事?!?
分手之前,他從屁股口袋里掏出一管碩大的噴漆,在十號酒館僅存的一塊白色外墻上畫了一個蘋果,手法很抽象,蘋果中心寫了一行潦草的字:revenge。
我在一邊說:“意思是iphone用戶對此事件負責嗎?”
紐約。
天氣開始變冷,每天都出太陽,但那太陽像是假的,金黃,燦爛,照在身上卻毫無暖意。
我和約伯坐在第八十七街街口的一家墨西哥餐廳里,他慢慢地吃一個辣卷餅,而我定神看著玻璃窗外的路。
我們在等人。
等一個叫瑪利亞的女人。
一個半月前我們到達肯尼迪機場,我帶著約伯直接殺到咪咪兄住的公寓,令他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那棟樓門禁森嚴,看門人目光銳利如隼,對外人態度兇殘,但約伯跟他只聊了大概一分鐘,對方就死心塌地地認為他是那個搬過來才一個多禮拜的住客,還殷勤地過去幫我們按了電梯。
我對約伯這一手司空見慣,有時候他賣給我們水,大家還是在那兒很high地喝得大醉,這種催眠一般的人格魅力不是開玩笑的!
咪咪兄一開門看到我,順勢就往后一跳,接著狂奔進房間。以我對他的了解,此刻必然沒有底褲在身。我立刻問他找到殺手j的消息沒有,他簡潔地說:“not yet!”
我們進門之后就用自己的雜物迅速占領了廚房、衛生間和僅有的一張大床,咪咪兄對此無動于衷,帶上一個包包瀟灑地離場——據他說是去做幾個嚴肅認真的醫學實驗,不知道有什么實驗要特地挑半夜來做。臨走前他叮囑我:“要是待會兒有渾身是血的人上門求醫,你順手治一下,治死了就丟到垃圾間去?!?
紐約的公寓垃圾間果然是個兇險之地。
我和咪咪嘮嗑的時候,約伯站在窗戶旁邊一動不動,注視著下面車水馬龍的街道,也許還聽著電視里熱熱鬧鬧上演的肥皂劇。突然之間他回過頭來,用正宗得超乎想象的紐約上城口音問我:“哪兒有汽水?”
后來我就醒悟了,從那一分鐘開始,約伯就在全身心地融入紐約,那個過程就像一把熱刀子切進黃油塊兒,明明是兩種東西,卻可以結合得極為親密無間。
頭幾天他哪兒都不去,每天在家里看地圖,身邊堆著各種各樣關于紐約的書——從嚴肅的歷史著述到布洛克的偵探小說,手指順著各條公交地鐵線路劃過去,不間歇地喃喃自語。接下來幾天他天不亮就出門,半夜三更都不見影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紐約風土人情的熟悉程度也與日俱增,直到完全超乎了我最狂野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