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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屋里有炕那一頭,一點火星子明了又滅,滅了又明,安實老娘自己是個半瞎子,看不準火頭兒,那一盞很久不用的油燈便死活點不起來。
張君見如玉轉身進了廚房,屈在灶下正在對嘴吹那點火星子,自己也跟了進去,站在如玉身后道:“不必勞煩老人家,我在這廚房中叨擾一碗飯即走。”
如玉拿火棍子搗著灶眼,添了幾根柴進去,不一會兒火忽啦啦燃了起來。大鍋滋啦啦的冒著熱氣滾起來,她自案板上抓了一把面條扔進去,邊攪邊道:“那怎么行?您是客人,快往廳屋里坐著去,奴家一會兒就把飯給大人端去。”
老太太是個耳背的半瞎子,趴在窗子上叫喊著:“里正大人怎的還不往廳屋來?”
如玉的一碗飯已經撈到了碗里,她將碗遞給張君,又壓他在一張小扎子上坐了,出廚房到上房里頭,自老太太手中接過燈盞并那火折子,連連打著了套到一只氣死風的籠子里,才拍著老太太的背,湊在她耳畔道:“里正大人來叨擾碗飯,因怕費咱家的燈油,只在廚房灶下趁著灶火吃,您也別編筐了,早些睡,好不好?”
論起來安實老娘還不到四十歲的人,因為操心太多,面色簡直像個五六十歲的老嫗。她連連點頭道:“孩子,你也洗了澡早些睡,莫熬的太晚了?!?
如玉笑道:“媳婦省得!”
她忽而覺得有些不對,回頭四顧了半天咦了一聲又問自家婆婆:“安康去了那里?”
安實老娘回道:“孩子怕耽誤了學業,擦黑就往鎮上去了,你不必擔心他,快去吧。”
張君撩著碗帶澆頭的臊子面,面筋而柔,簡簡單單的蔥花蘿卜澆頭,香的他這個餓了整整一天又凍了整整一天的人幾乎要吞掉自己的舌頭。
那小丫頭還替他挑了幾根姜蒜蒸茄子放在只小碗里頭。他早晨抱她時,聞得滿身桂花香氣,還曾在心里暗贊過,于這窮山僻水中,竟還有如此標致的小娘子。
方才她伸展著腰肢在屋檐下摘這茄子,那時候他還嫌風干的土大心里暗誹,此時試著吃了一筷子,一股香油蔥花并蒜香姜辣味兒,又香又兼廚方里的暖熱,嗆的張君一個國公府山珍海味吃遍的二少爺幾乎要流下眼淚來。
如玉提著氣死風燈出了廳屋,一路快步到廚房,迎門便撞上張君正拿著方純白的手帕在揩嘴角。
他見如玉進來,于燈下眼泛桃花,十分溫和的一笑:“小娘子的面,做的委實好吃之極!”
如玉看他那一笑,心如小鹿亂撞,喉緊唇燥說不出話來,回頭無聲笑了笑算是應付,接過碗放進大鍋里,又舀水進去伏到灶下吹了口氣,拉兩把風箱吹熱了水,將一鍋子的碗都涮了出來,這才舀出餿水留著次日給豬抖食。然后自提桶進來又趁著那未熄的灰燼悶了半鍋水,擦凈手摔了帕子才出了門,便見張君竟還在廚房門上站著。
她倒被他嚇了一跳,一手解著圍裙一邊仰面問道:“里正大人為何還不走?”
又是等了半天,那里正大人才憋出一句來:“天太黑了,我不認得路!”
如玉轉身進屋提了那盞氣死風燈出來,轉著柄子遞給張君道:“有這盞燈照路,你就能看見了,快去吧!”
她轉身才要進廚房,又聽他憋出來一句:“我沒有被子!”
如玉這才知道陳寶兒為什么要將張君安排到埡口上那供獵戶們歇腳的小屋子里去住了。她雖嘴壞,卻是這村里還算不難纏的婦人。陳寶兒自己扣的要死,明知那屋子里只有床薄褥子,將這人推給她,是想讓她又供吃來又供鋪蓋。
這樣一個大活人矗在自家院子里,那一襲白衣單薄的什么一樣。三月的夜風刮來,還冷的跟刀子似的,他是個男子還能撐得住,要是婦人們,只怕早要凍死了。
如玉嘆著氣搖了搖頭,轉身進西屋將自己的被子與枕頭齊齊兒抱了出來,一手接過那盞燈疾步往外走著,見張君跟了上來,一路帶他自后院出了門,邊走邊道:“這是我自家蓋的被褥,家里再無多余的,所以你明兒自己有了,必得要給我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