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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元青微笑著點點頭。
柳琴風又道:“我不知道的是,公子為什么來?”
這話乍聽起來很是矛盾,但是陸元青卻很明白柳琴風指的是什么。
這汴城縣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而柳琴風所在的妓院,又是迎來送往人員密集之地,而那所謂的消息,也正是經過這樣的場所,在城中蔓延開來的,所以陸元青猜測,柳琴風應該已經知曉了劉府發生命案的消息。而以瀟湘館那位夕露姑娘與劉府接觸的密切程度推斷,陸元青此刻上門也不該是為了別的事,所以柳琴風說:“我知道公子因何而來?!?
但是這本是夕露的事,又不是她瀟湘館館主柳琴風的事,所以她說:“我不知道的是,公子為什么來?!?
像是為了印證陸元青的猜測一般,柳琴風又道:“夕露不在。”
陸元青點點頭,“夕露在劉府,所以必定不在瀟湘館。”
柳琴風疑惑地看他一眼,“所以陸公子真的是來找我的?”
陸元青一笑,“有時候查案也并不需要非從有嫌疑的人開始入手啊。”
柳琴風扣住琴弦,“陸公子想從我這里知道什么?”
陸元青輕啜了一口茶,討好地笑,“很多很多,多多益善,比如說夕露姑娘的來歷?!?
柳琴風“嘿”了一聲,“她可是自愿賣身瀟湘館的,我可沒干過逼良為娼的勾當。我這瀟湘館里其實最是公平,你來我往,全憑自愿?!闭f罷輕佻地一鉤琴弦,一音流瀉而出。
陸元青似是好笑,“哪有女子心甘情愿要做娼妓的?”
“這個陸公子你可就不知道了?!绷亠L走到陸元青身側,玉手輕搭他的肩膀,“俗話說得好,人各有志,別人和你選的路不同,但未必就一定是錯的呀,不是嗎?”
一陣香馥氣息襲來,令人聞之欲醉。陸元青看著柳琴風近在咫尺的臉,快速眨了眨自己的眼,卻突然一嘆道:“你何必非要如此呢?”
柳琴風撫上陸元青臉頰的纖纖玉指猛地一頓,似乎連身體也猛地顫抖了一下,一根銀針自陸元青指尖出現。柳琴風本是要扎向陸元青腦后的“百會穴”,可是也不見陸元青有什么動作,此刻這根針卻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刺入了柳琴風的“肩井穴”,刺得不深,僅有三寸,卻極準極穩,令柳琴風瞬間動彈不得。
柳琴風氣得已經說不出話來,她極為惱怒地瞪向陸元青。他干脆視而不見,緩步走至仕女屏風之后,將柳琴風極為輕手輕腳地安置在床榻之上,又給她蓋上錦被,口中還念念有詞:“雖然汴城桃花已開,但是這早春還是冷得很……我就冷得很,還是蓋上被子好些。”而后他一邊放下床帳,一邊嘆道:“你這樣做根本幫不了她,就算沒有我,那聰明的沈大人也會將她查出來的。柳姑娘還是暖和舒服地躺好,我們談談如何?”
采花郎(6)汴城神醫
從瀟湘館出來時,天已擦黑,陸元青走出幾步,忍不住回望,復又苦笑搖頭:柳琴風一定是氣得無以復加了吧?以她的脾性,以后見面他最好小心些為好。
已經這般晚了,不知道劉府中的宋玉棠見他沒有遵照沈大人的吩咐看住自己,是不是已經暴躁得七竅生煙了?不過在回劉府之前,他還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對此案來說極為重要的人。
莫愁堂透出的光亮在這漆黑的夜色中尤為令人覺得溫暖,陸元青站在莫愁堂的門口已經有一會兒了。
韓千芝終于給病患扎完了最后一針,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起身給自己斟了一杯水,無意間抬頭看到了陸元青,不由得一怔,驚訝道:“陸公子?”
陸元青有禮地一笑,“韓姑娘。”
韓千芝問道:“這么晚了,陸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嗎?怎么不進來?”
“韓姑娘一直在忙,在下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不過,這個忙卻只有韓姑娘才能幫,所以只能前來叨擾?!?
韓千芝摸不著頭腦,只是溫言道:“不妨事,陸公子請進吧?”
陸元青倒是主動開始幫韓千芝裝門板,“不必進去了,倒是要煩勞韓姑娘隨在下去個地方?!?
韓千芝問道:“去哪里?”
陸元青言簡意賅地說道:“劉府?!?
白日里華麗威風的劉府,在此刻看來,于暗夜無邊中反而透出一股陰沉沉的感覺,那朱漆高檻的大門,在光影之下,只余下了一團團模糊的黑影。
劉府門前的系馬石上拴了兩匹馬,只是遠瞧,就已知是良品馬。待陸元青走近,那高頭大馬威風地踏了踏前蹄,打了個響鼻,鼻子向前湊近,開始聞陸元青的衣袍,而陸元青也似極為喜愛它般梳理著它的鬃毛。他的手摸過它的脊背,掃過它的尾鬃,最后摸了摸它的馬肚子。在不遠處的韓千芝看來,這不過是一場最普通的人與馬之間的感情交流,她奇怪的只是為什么一路上幾乎可以算是行色匆匆的陸公子,此刻到了劉府門前,反而變得慢吞吞,顯得不怎么著急了?
陸元青的手在馬腹位置微微停留,他似乎摸到了什么東西。他巧妙地背著韓千芝在月光下一照,似是一塊污泥,只是這泥土的顏色與普通泥土有異,好似泛著淺淺的紅色。陸元青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皺起,隨即他無聲地一嘆,從袍袖中抽出一塊汗巾,將那紅泥小心地裹好,然后塞在了自己的袍袖中。他回頭對韓千芝一笑,“韓姑娘,我們進去吧?!?
陸元青一邊走一邊想,這么出眾的快馬,他只在墳山腳下的驛站中見過……所以他在劉府停尸的房門口遇到了沈白,也就絲毫不奇怪了,他奇怪的只是這沈白沈大人為何穿了一身衙役的衣服。
沈白看見陸元青后,幾步迎了上來,“元青……”待看到陸元青身后的韓千芝時,顯然一愣,“韓小姐?”
韓千芝微笑行禮道:“沈大人?!?
還未等沈白問詢,陸元青已道:“大人,我請韓姑娘過來幫忙‘驗尸’?!?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人同時一驚。
沈白身后的胡二迅速抬起頭來掃了陸元青一眼,見陸元青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一笑,又猛地低下頭去。
沈白也是微感詫異,韓千芝更是沒有想到般驚問道:“驗尸?我?”
陸元青似乎早就料到眾人的反應,他只是平靜地笑了笑,對沈白道:“想必胡二已經向大人稟報過了劉府婢女紅衣的死因?!彼f完一頓,見沈白點了點頭,又道:“所以我請韓姑娘過來,驗的并不是之前胡二所驗的那些。韓姑娘的醫術在汴城有口皆碑、毋庸置疑,當然,我請姑娘過府的原因是,我信任韓姑娘的醫術,還有人品?!彼f到這里,對韓千芝微微點頭示意,韓千芝的臉頰微微泛起了紅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陸元青接著說:“我冒昧地請韓姑娘過府,是因為我心中有一個猜測,我需要姑娘幫我驗證?!彼贿呎f,一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韓千芝雖然不解,但還是隨著陸元青進了停尸房,眾人緊隨其后。
陸元青撩起了蒙在女尸身上的白布,那在夜晚顯得更為猙獰的女尸便出現在了眾人面前,韓千芝只是看了一眼,就眩暈得后退了一步。
她自學醫到行醫這十幾年來,醫治過無數的傷者、患者,從最初的懵懂惶恐,到如今的沉穩淡定,這其中的艱辛困苦她從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她始終覺得,作為醫者要有強大的精神信念。在那些悲苦、痛苦、灰心、絕望的病者傷者面前,她要幫他們樹立強烈的信心和求生意志,如果一個人的精神消亡了,那么離他肉體的滅亡也就不遠了。所以無論面對何種難關和挫折,她從不在旁人面前表現出一絲的退卻和猶疑。尤其是在她的患者面前,韓先生就像是黑暗中綻放的一束炫目強光,照拂著所有出入莫愁堂的男女老少,讓他們在那里擺脫肉體的痛苦,尋找精神的重生。
今日韓千芝向后退的這一步,已經清楚明白地表明了,她失態了。
這具女尸的恐怖程度已經超過了她的想象。
采花郎(7)承君一諾
這具女尸在流血。
不僅是七竅流血,全身的血液都似要噴薄而出一般。她的身體被紅色絲線爬滿,比起早上時的類似毒斑的形態,更為駭人。
別說韓千芝一介女子,就是身后的沈白、宋玉棠等人也是側目皺眉,胡二卻好似一切本該如此一般看了一眼陸元青,隨后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