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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千芝故作驚訝地道:“怎么府中竟無人得知這慘死的婢女已經身懷有孕不成?唉,可惜那一對兒男孩就這樣胎死腹中了。”
那小廝似在夜風中僵硬成了化石,一動不動,他喉間似有咯咯的細聲傳出,好半晌才喘上來一口氣,干笑道:“真是罪孽啊,人死為大,怎么說也該早些讓死者入土為安才好,只是這案子,唉……”
韓千芝細細的聲音隨著凄凄的夜風送出去很遠,“是啊,真是罪孽啊,罪孽……”尾音不知為何顯得有些重。
那小廝聞言似是渾身一抖,再也說不出話來。
是夜,冰冷的月光給幽靜的停尸旁罩上了一層銀霜,停放女尸的房間房門虛掩著,似是有人急急忙忙地離去,都等不及帶上房門。衙門的人早已撤了,那留在府中的師爺和仵作也不知去了哪里,想來必是酒足飯飽之后回客房高枕安眠去了。
四周靜寂無聲,卻有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向停尸的房間靠過來,來人小心地推開了房門,就著月光掃了一眼屋內,屋中除了中央的那一大塊白布,和白布下有起有伏的物體,再也沒有其他了。
來人略微猶豫,終于還是閃身入內,將房門輕輕帶上。關上門的那一刻,黑暗重新籠罩。滿室漆黑中,來人似是感到了一陣窒息,他快速從懷中掏出了火折子,點燃,那微弱的亮光忽明忽暗。來人的影子和白布下的起伏之物,將雪白的墻壁映得怪影重重。
在那光怪陸離的影像下,來人將手中的火折子慢慢靠近白布,更確切地說是靠近那具尸體。
他口中低聲道:“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我不想害你,可是你怎么就有了孩子……我不信……”火焰在白布上開始緩緩地蔓延,明明滅滅,在那火舌纏上女尸的頭發燃燒時,來人卻痛苦地低嘆,猛地拉起白布,想要將火撲滅。這番折騰之下,女尸的面貌慢慢展露出來。
她在笑!這個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女人的臉上綻出了無比詭異的笑。那笑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和恐怖,而最可怕的就是她在流血。
這個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女人竟然在流血!那血無比鮮紅,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血腥之氣,不斷地從她的眼窩,她的鼻孔,她的耳穴,她的嘴角流淌出來,似乎是覺得這樣的畫面還不夠驚悚,女尸的骨骼竟然還間歇發出破碎般的細音,仿佛她的身體正在不斷地破裂、收縮、重組……
暗夜中的來訪者似是被這樣詭異恐怖的場面震懾住了,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女尸不斷發出奇怪的聲音,她的皮膚似在緩慢收緊,慢慢地牽動她僵硬的肢體。她的手臂似乎在火光搖曳中動了一下,然后又動了一下,那緩緩收緊的動作,似乎是在告訴來人,她想要慢慢地坐起身來。
暗夜,女尸,異動,怪聲,這一切的一切在那火光猛然爆響的瞬間,使來人的情緒終于緊繃到了極點。他受不了這逼瘋人的恐懼,怪叫一聲,猛地沖出了停尸房。他在夜涼如水的房門口不斷胡亂地揮舞著手臂,口中嘶啞地低喊:“不是我,不要找我,我沒害你,我怎么會害你……”
一柄長劍如一泓秋水破開了靜謐的夜,精準地朝暗夜來客的后背刺去,那人似乎已被驚嚇得精神恍惚,卻還是在最后一刻險險地避過了這一劍。那劍劃破了他后背的衣裳,并在他的背上留了一道長長的血口,雖長卻不深,顯而易見,持劍的人并不想取暗夜來客的性命。
在暗夜來客想要轉身的瞬間,那柄長劍冰冷地搭在了他的頸側,那冰冷的長劍帶著令人膽寒的壓力,重重地自他的肩頭按下,暗夜來客終于雙腿一軟,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采花郎(9)迷霧重重
半個時辰前。
劉府這間停尸房的屋頂上。
陸元青愜意地裹緊自己身上披著的這件毛皮大氅,贊嘆道:“這劉府確實是大富之家,這樣摸起來滑潤的上等獸毛制成的大氅,當真是非常暖和。”他一邊說,一邊還似喜不自禁般又摸了摸這大氅,自言自語道:“不知道破案之后,劉老爺愿不愿意將這大氅作為謝禮送與我呢?”
盤腿坐于一邊的宋玉棠嗤笑,“破案之后?你這書生對自己還真有信心,我家公子還未開口呢……”
宋玉棠口中一直未曾開口的沈白沈大人從剛才起就出奇的沉默,至此才輕輕地坐于陸元青的身側,話語間滿是笑意,“元青倒似早有準備,連大氅都預備好了,可憐我和玉棠薄衣青衫地和你坐在屋頂等人,實在是冷得很。”他雖說著冷得很,可是看他一臉自在的樣子,哪有半點兒怕冷的意思。宋玉棠是習武之人,自然就更不怕冷了。
陸元青一邊撫著大氅上光滑的皮毛,一邊笑道:“初春的夜里,還是寒意逼人啊,不然怎么會生生凍死人呢?而我天生懼冷,尤其是冬日,就更不愿出門了,四肢僵硬不說,連腦子都會大大的不好使。”
沈白開玩笑道:“元青還有腦子不好使的時候?”心里卻想起之前觸碰到他手指的感覺,冰冷得仿佛沒有溫度。原來他懼冷如斯?
陸元青卻點頭道:“我一年中有一半的時間腦子不好使。”言罷一笑。
沈白看著他說話間帶起的霧氣,半晌才道:“你怎知夜間一定有人來探停尸房的女尸?”
陸元青卻不答反問:“大人不覺得這劉府過于安靜了嗎?府中出了命案,且驚動了官府,我等這般折騰,上至主人,下至仆從,竟無一人前來,這般作為難道還不可疑嗎?因此我讓韓姑娘將消息放出去,那女尸既有身孕,就必然有令她有孕的男子。無論今晚來的那人是誰,總歸是條線索,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那只撞上來的‘兔子’。”
“兔子?”宋玉棠一臉不解,“關兔子何事?”
陸元青瞥他一眼,那無奈的表情仿佛無比同情他,“古語有云,守株待兔是也,宋護衛難道沒有聽過嗎?”
沈白聞言大笑,早知陸元青沒有憋著好話,所以沒接下去詢問,偏偏玉棠要去問,也該他出丑。
果然,宋玉棠聞言,臉黑了半邊,心中暗恨道:這個陸元青果然討厭得很,剛剛真應該煽動公子讓他滾蛋的。唉,此刻真是,失策失策,懊悔懊悔!
陸元青卻不理宋玉棠難看的臉色問道:“宋護衛今日去探湖心閣,可有什么收獲?”
宋玉棠不想理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沈白搖頭笑道:“玉棠已將湖心閣的情形說與我聽了,元青想不想猜猜玉棠在湖心閣發現了什么?”
陸元青只是裹緊了身上的大氅,望著空中皎月一嘆道:“恐怕與那夜我等遇到的采花客身上掉下的奇怪布料有關吧?”
聞聽此言,沈白玩笑的神色頓時一斂,驚訝道:“你……”他竟然能猜到這個!
陸元青看著沈白緊張的面色,莞爾而笑,“大人緣何這般慌張?是因為這個嗎?”他的手指前伸至沈白的胸前,從他衣襟側面抓住了一物的邊角,輕輕一拉,那東西頓時在月下透出一種兵刃般的冷冽光芒,卻正是那夜采花客掉落下的那詭異的布料。
陸元青一邊拉出那布料,一邊道:“本來此物應該在宋護衛身上的,可是宋護衛從湖心閣回來之后,現在此物卻在大人身上貼身保管,想必是極重要的物證了。”
沈白看著陸元青,神色有些復雜,“應該不止這些吧?”
陸元青正色道:“還未向大人稟報,宋護衛去了湖心閣之后,我隨后去了瀟湘館見了柳琴風。”
沈白慢慢念道:“柳琴風?那日在天香樓一起吃飯的柳姑娘?”
“正是。”
宋玉棠譏諷道:“真乃瀟灑文人,案子未破,倒有心情去逛妓院。”
陸元青反問道:“宋護衛怎知我不是去查案子?”
“到妓院里能查什么案子?”宋玉棠反唇相譏。
沈白卻擺手攔住宋玉棠,問道:“那元青可有收獲?”
陸元青自然不會去說他和柳琴風之間發生了何種糾葛,他只是淡然道:“我從瀟湘館夕露姑娘的房中發現了這個。”說著揚了揚自己手中那奇怪的布料。
沈白和宋玉棠皆是一怔。
陸元青又道:“我問過柳姑娘才知曉這布料的來歷。大約半年前,有天竺國商人經商路過汴城,與汴城有名的布莊綾羅閣的掌柜,沒錯就是這劉府的掌柜來瀟湘館談生意。該商人酒醉后曾口吐狂言,說他天竺國有一種極為名貴的冰刃絲,用的乃是天竺國極為稀有的不死蠶所吐之絲提煉制作而成的。成品極為纖薄,觸感猶如覆在刀刃之上。不僅如此,此絲制成的衣料穿在身上不僅不懼刀槍劍戟,而且還能將金銀銅鐵等物聚在一起,十分之神奇云云。那綾羅閣的掌柜自恃見多識廣,自然不信,那天竺商人也不含糊,命人取來了半匹此絲制成的布料,那掌柜一見之下自然大為驚奇,忙不迭從天竺商人手中購入了五匹此布料。”
沈白聞言點頭道:“不錯,玉棠在湖心閣的寢室床褥下發現了一整匹這天竺布料,難道我們那夜看到的采花之人竟然是劉府癡傻的少爺劉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