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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元青只是看著他,半晌才道:“好。”
陸元青走出了牢房,看見了牢房門口焦急等待的夕露。她見陸元青走出來,忙上前問道:“陸公子,他……”似是想問什么,終究沒敢問出口。
陸元青對她溫和一笑,“進去吧,他想見你。”
夕露驚訝地看著陸元青,手足無措道:“真的?真的嗎?”
陸元青含笑不語,只是點了點頭。
夕露一下子就沖進了牢房,她的謝語猶在耳邊,“謝謝陸公子!”
夕露站在劉立陽的牢門前,她望著牢內的那個人就止不住微笑,然后又覺得自己傻,忙忍住。
劉立陽在她面部表情來回變化的過程中,終于看向她,他的眼底有一種困惑,隨著凝聚在夕露身上的時間變長,而越加明顯。
終于他問出口:“你……不恨我嗎?她們都恨我,你為什么不恨?”
夕露只是凝視著他,半晌才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我這么多年就是為了等著你,你相信嗎?”
劉立陽輕扯了扯唇角,“我這樣的人,哪里值得你如此呢?”
夕露搖搖頭,“我覺得值得就行了。”
劉立陽靜了靜,才吃力道:“我娘是被我爹殺死的,我親眼所見。我娘那時已有身孕了,可我爹下手時毫不遲疑……從那時起,我恨所有的人,最恨我爹。我每日都在想,怎么才能讓他痛苦,讓他如我娘以及我娘肚中未出世的孩子一般痛苦。后來我無意間聽到魏叔教訓魏周,他說你怎么這么不成材!你這么不上進,知道爹心里有多難受嗎?我終于知道了,想要我爹痛苦,就要先毀了他的兒子,可惜啊,他只有我這一個兒子,我只能毀了我自己……”
劉立陽看著夕露眼底慢慢凝結的淚水,忽然緊緊地皺眉,他握緊雙拳,半晌才無力道:“你是我第一個女人……那一夜,我其實很不快活,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不怪我。連我都是怪我自己的,我每次看到你,都會加倍覺得自己骯臟!我真的很不想見到你,可你為什么總要跟著我?”
夕露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我……我不知道原來你這么不想看到我……”她的眼淚似乎是有重量的,滴滴答答地落在牢房的地上,激起一片片灰塵。
“不……”劉立陽慢慢地站起身來,他向夕露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終于又轉身背對著她低聲道,“對不起。”
夕露驚道:“什么?”
劉立陽似乎是萬分疲憊,“除了對不起,我不知還能對你說些什么。我明日就要被押解入京,今日一別,再見無期。你走吧,別再跟著我了。是我對不起你……你走吧。”
夕露卻是破涕一笑,“不,我會陪著你的,追著你的腳步那么多年,如今我累了,追不動了,就讓我陪著你走最后一段路吧,我陪你進京。”
余暉給冰冷的牢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殼,劉立陽與夕露久久凝視,相對無言……
與劉立陽前后腳啟程的,還有劉大成等數人,承安鏢局的案子始發地是在萊州,所以刑部批文是押解回原籍,由萊州府審理此案。
陸元青看著囚車緩緩動起來,又看了看一直安靜地坐在尾囚車中的魏周,才慢慢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其實你那夜并不想去停尸房毀了紅衣的尸體,對嗎?”
魏周微微扭頭看向陸元青,卻聽這位年輕的師爺繼續道:“你發現紅衣死了,其實比所有人都心痛慌張,所以你慌不擇路地去了衙門擊鼓。可是事后必是劉大成或者你爹魏忠明責罵了你,因為你沖動的行為引來了官府介入,有可能就此被查出當年萊州的案子,而你夜探停尸房完全是迫于巨大的壓力,你爹他們覺得或許毀了紅衣的尸體,官府沒有了線索,此案或許也就不了了之了,對嗎?”
魏周慘淡地笑了笑,“陸師爺猜的都對,幾乎讓人驚嘆。可是陸師爺能讓人起死回生嗎?”
陸元青愣了愣,半晌才輕輕一笑道:“我至此時才終于信你是真心愛過紅衣的。”
魏周嘴唇動了動,終于還是什么都沒說,隨著囚車漸行漸遠,終變成了天邊的一處黑點。
風波鑒(1)奇書問世
又是一日清晨,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享受著鋪在身上的晨輝,陸元青和沈白愜意地端坐在天香樓的二樓。二人臨窗對坐,一人一碗桃花冷淘面。
沈白靜靜地吃完后,贊道:“元青推薦的這面確實不俗,聞之清香撲鼻,食之爽滑可口,最重要的是,除了這里,別家吃不到。不得不說,天香樓的石老板確實是個做生意的精明人。”
今日沈白難得空閑,舊事重提,邀了陸元青帶他轉轉汴城。因為起得早,二人都沒有用早飯,路過天香樓時,看到樓前紅紙黑字寫得清楚:喜食桃花冷淘面者,請月底之前入樓,節令食物,過期不候。
沈白當時還很詫異,“節令食物,過期不候?這天香樓好大的口氣!”
陸元青卻是在心底暗笑:桃花花期有限,想必石白佳是想在花落結果之前再大大地賺上一筆。
不過這別出心裁的招攬生意的手段,倒是勾起了沈白的興趣。那日聽陸元青提起這桃花冷淘面的時候,沈白就已心生向往,無奈那時案子纏身,不得閑,如今路過天香樓,實在不想錯過,所以拉了陸元青,入了天香樓。
晨起的人還不算多,所以坐在天香樓臨街的二樓,迎著微風,感受著滿口桃花的清香,實在是閑逸得很,也怪不得沈白會如此大贊,所以陸元青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慢慢扭頭看向臨街的景致。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似是有人急不可待地登上樓來。聞聲,陸元青和沈白都看向樓梯口,只見一名頭戴正綸巾身穿儒生袍的年輕男子急匆匆地跑上樓來,剛剛站在二樓的堂口,還未喘口氣,就一揚手中之物,對著二樓坐在北邊角上的一個黑臉書生叫道:“馮年兄,小弟……小弟買到了最新一冊的《風波鑒》,要……不要共賞奇文?”雖是喘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可是那一臉自得的笑,還是清晰表達了主人此刻的雀躍之情。
那坐在北邊角上的黑臉書生聞聽此言,驚喜地站起身來,緊迎了幾步,不住拱手道:“賢弟啊賢弟,愚兄這賭輸得心服口服啊,賢弟是怎么拿到這最新的《風波鑒》的?愚兄可是問了幾家書坊都尋不到啊,還是賢弟好手段啊,哈哈哈!”
二人酸味十足地客套了一番,又愚兄賢弟不離口地互相吹捧了一陣,終于攜手坐了下來,開始低聲討論起來。
陸元青微微一笑,端起身前的茶盞,輕抿了一口,復又看向窗外。
明朝的小說空前繁榮,尤其到了明朝中葉,嘉靖年間前后,由于印刷術和刻書業的技藝不斷精湛,在宋元白話發展的基礎上,這種新誕生的文字載體擬話本(白話小說)一掃正統詩文一枝獨秀的地位,開始和唐詩、宋詞、元曲等并列在了同樣的位置之上。
這種白話小說廣泛被市井階層所接受和認同,從文人書生到販夫走卒,乃至青樓妓館,從書案之旁到香閨枕側,都能尋到它們的身影。
曾有人一論涵蓋得恰到好處:“今書坊相傳,射利之徒,偽為小說雜事。農工商販抄寫繪畫,家畜而人有之,癡文婦,尤所酷好。”
如今書坊間廣泛流傳的小說主要分為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
陸元青從那二位興高采烈、眉飛色舞的書生手中捧著正津津有味閱讀著的小說薄厚度來看,判斷那該是一本短篇小說,可是剛剛那名儒衫書生又提到了“最新一冊”這四個字,想來應該是一部小說按照故事內容的區別性而分成了獨立的一冊一冊……
陸元青正在分析著有限地點內發生著的有限事件,卻聽沈白插口道:“《風波鑒》?這本小說近來似是極為出名。”
陸元青扭過頭,對沈白斯文一笑道:“大人也看這種市井讀物?”
沈白自嘲道:“我哪里有時間去看這些?況且家父極厭這些不上進的市井小說,在他的眼里,只有那些名家傳記才是我閑暇時該去讀的東西。”
陸元青聞言點點頭,“大丈夫有大志向,也是好事!令尊望子成龍本沒有錯,不過大人幼年想必過得不怎么有趣。”
沈白搖搖頭,“元青呢?幼年時光可有趣?”
幼年時光?陸元青費神地想了想,只覺得記憶如同抽絲般緩慢無聲地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