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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元青一笑道:“近來無事,有些無聊,所以在目光所及之處找些有趣的事來分析一下,亦無不可。”
沈白輕輕一笑,“好,那元青就來猜猜我買的這一對玉鐲是要送與何人的?”
陸元青靜默片刻,從他那本就呆呆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他是在認真思考還是一直在發(fā)呆。半晌,他才欣然笑道:“大人剛剛挑選鐲子之時,并沒有走馬觀花全部瀏覽一番,也沒有征詢過我的意見,而是直接買了這種羊脂白玉的鐲子,可見大人對收禮之人的喜好,十分了解。換言之,大人和此人應(yīng)該極為相熟才是。鐲子基本上是送與女子的,當(dāng)然也不排除有個別喜好特殊之人,比如說某些喜愛收藏玉器之人。但是大人挑選的這對鐲子,無論是從鐲身粗細還是鐲徑長短來看,都不適宜男子佩戴或者收藏,所以我覺得這鐲子將來的主人該是一名女子。”
沈白緩慢地點了點頭,看向陸元青的目光中有什么快速閃過,“元青所言不錯,那么元青還能猜得更詳細一些嗎?”
陸元青一笑,“剛剛的鐲身上有些古老的圖騰,雖然我不全部識得,但是我發(fā)現(xiàn)了狴犴和嘲風(fēng)等龍的影子。正所謂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雖然這些傳說中的龍之子的脾性、能耐各有不同,可是它們卻不曾分離過,總是在一起的,所以這對鐲子的隱喻該是:兄弟親厚,永不分離吧?”他微微頓了頓,才繼續(xù)說下去,“而大人買下此鐲之后,在玉器匣子上都如此花費心思,隱含寵溺之意,應(yīng)該不是送與比自己年長之人。請恕我大膽猜測一下,大人其實并不是家中的獨子,而這鐲子該是送與大人之妹的禮物吧?”
其實沈白只是隨便讓陸元青猜猜的,可是他卻猜得分毫不差,所以沈白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半晌,他才意味深長地一笑道:“元青,我有的時候真的不知該如何看待你這個人。如果說之前我來汴城縣擔(dān)任縣令一職,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的話,那么如今我卻很慶幸我能做上這汴城縣縣令。”見陸元青看過來,他才繼續(xù)說下去:“如果我沒有來這汴城縣,我或許就不會遇到元青了。我會活在元青所說的那一片京城表象的安寧美好之下,懷揣著我那遠離民間疾苦的理想,自命不凡地以為天下的公正,都在那厚厚的一本《大明律例》中。可是經(jīng)歷了‘采花郎’一案,我卻終于明白,我爹讓我離開京城,來到汴城縣做個芝麻縣令的苦心了。在元青面前,我不過是個未曾嘗過人間疾苦的京城紈绔子弟罷了。”
陸元青靜靜地看著沈白,唇邊卻是慢慢地浮起一絲笑,“大人,我在遇到大人之前也不相信,如今還有人相信著那大明律例之下的公正……我并非譏諷大人,我是真心佩服大人。身在官場,還能保有一顆明澈堅毅的心,實在是令元青這等庸俗之輩慚愧得很。”
沈白自嘲一笑,“其實你是因為我是這汴城縣的知縣大人才這么說的吧?就如同我一直稱你為元青,而你自從知曉了我的身份之后,卻一直稱呼我為大人一樣。那種疏遠與冷漠,除非你我身份對調(diào),否則你永遠感受不到。”
陸元青聽罷,臉上浮現(xiàn)一絲驚愕,他看了看沈白,“我疏遠冷漠?”他微微搖頭故意嘆道:“原來我那自認為親和的笑竟是這么的失敗。”說罷自顧自笑起來。
沈白瞟他一眼,“元青其實不必故意哄我,我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元青猜得不錯,這鐲子是我送給笑兒的。對了,笑兒是我的妹妹,沈笑。”
陸元青施施然道:“那該是個很喜歡笑的可愛姑娘了?”
沈白聞言搖頭道:“是個姑娘不假,愛笑也不假,但是可愛嘛,我認識了她十六年,都沒察覺出來呢!”
陸元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開玩笑道:“大人還是別讓這位笑兒姑娘聽到為好。”
沈白贊道:“元青果然是知己,我這妹妹頑皮古怪得很,我常常被她捉弄。”
許是離開了汴城的衙門,沈白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陸元青也不是那個機敏卻和所有人保持距離的師爺;又或許是因為這對要送與笑兒姑娘的鐲子而引發(fā)的彼此對對方心底的真實看法之言論,總之,在去往致韻齋的路上,沈白與陸元青相談甚歡。原來除了案子,他們也能談得這般投機,就如一對互相欣賞又可以推心置腹的知己好友一般。
致韻齋從外看來,只是一家頗具古意的舊書齋,推開黃木的門扉,深吸一口氣,就能嗅到那夾雜著絲絲灰塵味道的書香之氣,不濃,淡雅得恰到好處。
進入書齋,觸目皆是字畫,有狷狂大字,也有蠅頭小楷,更有古意臨摹,每一篇都像有了生命一般,在你望向它們的那一刻,閃爍出自己獨特的風(fēng)采。
最吸引陸元青視線的是鄰墻的一排排書架,那片書香的來源之地,還有第一排書架上醒目擺放著的那本《風(fēng)波鑒》。順著書封下移視線,五個大字躍入眼簾,格外的醒目:落魄書生著。
陸元青慢慢走到書架前,正要抽出那本《風(fēng)波鑒》,卻有一個清冷的嗓音響起,“那本書已經(jīng)有主人了,公子還是另挑一本吧。”
陸元青微微側(cè)過身看過去,這間古香古色的書齋的主人文書月姑娘正從二樓徐徐下來,這是沈白與陸元青自天香樓那次之后,第二次見到她。
如果說柳琴風(fēng)的艷麗帶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那么文書月的清秀文雅就如早春二月拂過窗欞的微風(fēng),讓人頓感心曠神怡。
文書月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輕輕自陸元青的面前拿下了那本《風(fēng)波鑒》,綻出一抹淺到不能再淺的笑,“陸公子?”
見陸元青點頭,文書月才又道:“實在抱歉,這本書已經(jīng)有主人了,我只是怕忘了,所以放在醒目的地方,提醒自己而已。”
陸元青輕輕點頭一笑道:“這本書文姑娘是為石老板留的?”
文書月沒有答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奇怪了,她挑眉的動作也是那般微乎其微,如果不是她和陸元青面對面站著,幾乎讓人覺察不到。這真是一個淡漠到幾乎失去了情緒的人。
陸元青端著一張呆臉,面不改色地扯謊:“其實我和沈大人剛剛從天香樓來,是石老板托沈大人幫她帶書回去的。”
一旁的沈白幾乎被嗆到,卻見文書月竟然已將書遞給了陸元青,“如此甚好,我正好沒有時間給她送過去,有勞。”淡淡地說完,她已經(jīng)一扭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沈白走到陸元青的面前,微微皺眉道:“元青,石老板哪里有托我們帶書給她?”
陸元青神秘一笑,“不礙事的,大人。事后要是石老板問起,大人就說是你要借,她自然歡喜的,不會怪大人的。”
沈白哭笑不得道:“明明是元青要借,怎么變成了我要借?”
陸元青欣然一笑,“我要借,恐怕不太容易;大人要借嘛,容易得很哪。”一邊說,一邊看了看手中的這本《風(fēng)波鑒》。
不厚的一本書,卻仿佛帶有魔力,令所有看過它的人為之著迷不已。
剛要翻開扉頁,卻被沈白伸手按住了書面,“元青,這不好吧……”
陸元青抬頭看看他,低聲說道:“大人難道不想看嗎?”他知曉沈白好奇心重,不會拒絕。
果然,沈白略微猶豫了一下,才道:“還是回去再看吧。”
陸元青一笑,“自然是聽大人的。”
春光明媚,正是汴城一年中最好的時節(jié),迎著滿城的桃花,行走在這汴城的石街上,又看了看身邊表情木訥的師爺,沈白忽然覺得留在這汴城縣,也不壞。
快要走近汴城縣衙門之時,卻忽然聽得衙門口傳來了吵鬧的聲音,“你這蠢材,竟敢攔住本小姐,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和你家大人是什么關(guān)系嗎?還不讓開路,讓我進衙門!等你家大人回來,我一定讓他給你吃板子!哼!”
沈白聞聲微愣,凝神望過去,隨即面色一僵,忙將陸元青往前一推,自己還向后退了兩步,躲在他的身后。
陸元青還未來得及問詢半句,那嬌氣又跋扈的女聲的主人就發(fā)現(xiàn)了他二人的存在,隨即直逼了過來,“小白哥哥,你可回來了,人家被欺負了!”一邊說還一邊猛跺腳。
沈白聞言嘆了口氣,從陸元青身后繞出來,無奈道:“笑兒,你怎么來了?爹知曉嗎?”
那先前還一臉惱意的少女聞聽此言,一叉腰,“喂,小白哥哥,人家是被爹派來送信的,我這一路緊趕慢趕的,走得腿都酸了,你不感激我,還嫌我!”
少女身旁跟著的青衣丫頭接言道:“呃……小姐,我們是騎馬來的,怎么會累?”
少女聞言恨恨地瞪了青衣丫頭一眼,“胡說,馬兒的腿不是腿嗎?”
陸元青聞言撲哧笑出聲來,那少女聞聲沖到了他的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陸元青一遍,生氣道:“你笑我?你為何笑我?我說得不對嗎?馬兒不累嗎?”
陸元青看了看面前的紫衣少女,彎彎的笑眉,彎彎的笑眼,雖然現(xiàn)在嘟著嘴在生氣,依然靈動無比。沈笑,果然人如其名。
陸元青作勢咳了咳,一揖到地,“我笑,并不是在譏笑沈姑娘,實在是替沈姑娘的那匹坐騎高興,能被沈姑娘騎在身上,已是莫大的榮幸,如今沈姑娘還因為它勞累而擔(dān)憂,實在是令我不得不為它投身明主而欣喜啊。”
這一席話說完,不僅沈笑的神情由陰轉(zhuǎn)晴,連沈白的神情也起了變化,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陸元青竟這樣馴服了他那古怪得令他頭痛的妹妹,而且二人還一起走到了那匹“幸運馬”的身邊,繼續(xù)這恭維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