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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水浸透的山路泥濘難行,踩上去滑膩膩的,兩人都不約而同放慢速度,地面上有一道明顯的車輪滾過的痕跡,從深淺來看,似乎走的很急。沈昀不敢確定這是不是羅笙的馬車,但他知道羅笙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慕云擇走在他后面,微瞇著眼睛一直盯著這個默默前行的男人,他們沒有交談,就這樣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大約在辰時三刻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座小鎮,放眼望去熱熱鬧鬧的人流讓慕云擇臉上露出笑意,說道:“沈兄,我們就在此處休憩片刻再走吧。”
沈昀沒有說話,只微微點頭。慕云擇翻身下馬,拉著韁繩在前面帶路,沈昀心事重重,并未去細看他的動作,待慕云擇在一間店鋪前停下,他才抬頭去看門上的招牌,“悅來客棧”四個描金大字在日頭下明晃晃的耀眼,他愣了一愣,慕云擇已將馬匹拴到柱子上,徑直走了進去。店小二從里面迎出來,熱情地招呼:“兩位客官,你們是住店呢還是歇腳?”
沈昀以為慕云擇走進去只是想找個地方填填肚子,但能填肚子的地方有很多,他卻獨獨選了這間看起來最為豪華的客棧,當然不會僅僅只是歇腳。慕云擇回頭看著沈昀,笑著問:“咱們昨夜淋了些雨,方才走山路又沾了許多泥水在身上,不如今天就在這間客棧里休息一日,明日再趕路,沈兄覺得如何?”
沈昀已恢復平靜,說道:“慕公子做主便是。”
店小二耳朵尖,聽到他們的對話便滿臉笑容地說道:“客官今日可是趕巧了,店里正巧還剩下兩間上房,要不要給客官訂下?”
慕云擇拿出一碇銀子給他:“讓廚房燒兩桶熱水送過來,再準備一桌酒菜。”白花花的銀子讓店小二眼睛都看直了,忙不迭接過來,又是點頭又是哈腰,將他們往樓上客房迎去。這客棧還算雅致干凈,樓板踩上去嗒嗒作響,清脆刺耳,兩間上房比鄰,店小二殷勤地將房門都打開,說道:“兩位客官先在里面休息片刻,熱水跟酒菜馬上就來。”
慕云擇見沈昀站在門口不動,說道:“沈兄若不喜歡這間屋子,我就去叫他們再換一間過來。”
沈昀搖頭一笑:“不必了,這間就很好。”
慕云擇道:“待一會酒菜備好之后,我再與沈兄共飲一杯。”說罷,他先走進屋子里,將房門輕輕掩上,沈昀看著那扇閉合的花欞木門,輕輕嘆息一聲,這才走進去。
既然被稱做上房,用品及擺設自然都不差,嶄新的寢被,溫熱的茶水,一塵不染的桌椅,案子上還擺放著一盆蝴蝶蘭,雖未開花,但翠綠的顏色給這間屋子增添了許多生氣。沈昀在椅子上坐了許久,他好像聽不見從窗外傳進來的熱鬧聲音,也看不見這屋里任何一件東西,他的眼神空洞而安靜,不知投在了何處。敲門聲在這時響起,沈昀頓了片刻,起身把房門打開,店小二在門外笑得跟花一樣燦爛:“客官,這是隔壁那位公子剛才咐吩我送過來的,您看看中意不。”
他手上端著一套麻色的衣服,柔軟不失質感的面料,雖沒有任何繡樣,卻也能看得出價值不菲。沈昀沒有問什么,只伸手接過來,道了聲謝。店小二又道:“酒菜馬上就準備好了,您換好衣服后就可以下來用了。”
沈昀點點頭,重新將房門掩上,明明就是很輕的一件衣服,他拿在手上卻像有千斤重一般。他低眉看著,過了許久,才又是一聲嘆息。他發現自己這段時間似乎經常在嘆氣,這樣消極的日子,已經太久沒有經歷過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穿上難道還能要了性命不成?
一件衣服確實要不了性命,能要性命的是人。
當沈昀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慕云擇已經換好一件月白色的錦衣坐在桌前等他,銀絲繡成的團云紋在袖口熠熠生輝,他沒有束發,只有一根錦帶松松垮垮挽著,幾縷碎發垂落在肩頭,依舊是那般溫潤俊美的眉目,沈昀卻覺得他像另一個人。見他走過來,慕云擇取了一枚杯子斟上酒,微笑說道:“這是客棧自釀的狀元紅,我方才嘗了一口,雖不及杜康酒美妙,倒也還能入口,沈兄不妨嘗嘗。”
杯子是細膩的白瓷杯,盛著清澄的液體顯得愈發好看,沈昀也不客氣,端起來便一口飲盡,嘆道:“確實是好酒!”
慕云擇笑問:“在沈兄眼里,可有哪種酒是不好的?”
沈昀拿過酒壺又給自己滿滿斟了一杯,方道:“天下只有一種酒不好,那就是毒酒。”
慕云擇道:“倘若知道這是一杯毒酒,恐怕就沒有人愿意去喝了。”他在說話的時候,沈昀已經連飲了兩杯,他眼里似乎只看得見這壺酒,一邊再次倒滿一邊說道:“但有時候毒酒擺在眼前,卻不得不喝。”
慕云擇舉起手里的杯子道:“沈兄要知道,大部分毒酒都是致命的。”
沈昀一口飲干,說道:“但這天下有許多事比死更加可怕。”
慕云擇清亮的目光望著他,似是在擔憂,又似是在疑惑:“沈兄似乎有心事。”
沈昀舉杯一笑道:“在美酒面前,我從無心事。”他說得坦然,眼神中也沒有片刻猶豫,慕云擇看了他一會,臉色才漸漸露出笑容,舉杯道:“我敬沈兄一杯。”
酒是好酒,菜的滋味也不錯,沈昀喝了許多,店小二已來回打了三壺,慕云擇只微笑望著眼前的人,沒有要去阻止的意思。喝酒,本來就是要喝個痛快,這痛快包括喝得多,也包括喝得盡興,慕云擇心情不錯,他雖然很少喝酒,但此刻也非常愿意作陪。這個時辰已經過了飯點,偌大堂子里只寥寥坐了數人,店小二正忙著收拾桌子,一名身著鵝黃色羅衫的少女急沖沖跑了進來,人還沒有坐下就喊道:“小二哥,還有沒有酒菜?”
店小二回頭望去,臉上露出驚艷的表情,眼前的少女身量嬌小,膚色晶瑩如玉,清秀的鵝蛋臉嵌著一雙閃閃亮亮的大眼睛,臉頰緋色,櫻唇似初春的桃花一般粉嫩,雖不是艷驚四座的絕代佳人,但神情靈動,眉目如畫,顯得分外嬌美可人。跟隨她走進來的是一名身著玄色便服的年輕人,生得十分俊朗,對著少女無奈地搖頭道:“這才趕了多久的路,你便一直喊著餓,難不成上輩子就沒有吃飽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