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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手啪地一掌,顧父那一下扇得又快又重,顧修白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他在口腔里嘗到了鐵銹的滋味,耳朵嗡嗡作響。
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具體說了什么,他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都背著我做了什么……”顧父靴子踩上兒子指尖,用力碾壓,直到那張清冷俊美的臉上現出痛楚的神色,他挪開腳,踹上顧修白肋間。
捂著腹部好一陣抽搐,顧修白抬起頭,眼神依然冰冷,唇角涎出一道猩紅,他顫聲說:“對,您當然都知道,姜沁不就是你安排在我身邊的那只眼睛嗎?怎么,我打傷了你的眼睛,你就這么心疼,忍不住親手處置你不聽話的兒子?我怎么從沒看到你這樣心疼過我母親,那個嫁給你、全心全意扶持你數十年的妻子!”
顧父勃然大怒,反手又給了他一耳光。
“閉嘴!不許提她!”
冷笑著擦了擦嘴角,顧修白陰狠地瞪著父親:“為什么不許提她?難道你沒有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甚至為了結交維希城城主,派人將母親弄昏,送到他府上?你連自己的妻子都可以犧牲,難道還會害怕再多犧牲一個?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殺了我這個不聽話的兒子,來啊!”
顧父震驚,顯然沒想到這件事會被知曉,很快他收起驚詫,恢復了平靜。
“哼,你懂什么,為了達到目的,有些犧牲是必須的!”
“她是你的妻子!是我的母親!你怎么能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來!她全心全意愛著你和我們的家,你卻這樣對她……就好像她只是一個不用花錢的女支女!”
“夠了!你這個蠢貨!”顧父成功地被激怒了,他喘著粗氣,與兒子對視,“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這樣做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保全顧家,你明白嗎?如果我們不努力往上爬,不跟那些有權有勢的大人物保持良好的關系,他們跺一跺腳,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你享受了家族這么多年的余蔭,直到現在還沒有搞清楚自己該為這個家族做些什么,我真是太失望了!”
顧修白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似的,怔怔盯著父親的臉。他發現父親老了,眼角眉梢爬上無數紋路,鬢角藏著星星點點的銀光。
“姜沁就算有千不好、萬不好,但是你記住,這個女人是我精挑細選才放到你身邊的。修白,我的好兒子,父親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給你鏟除未來道路上所有坎坷……你記住,女人就像衣服,沒有了還可以再換。至少你可以選擇一個對你死心塌地,好掌控的女人,而不是總惦記著會從你手指縫里逃出去的女人。我說的話,你必須牢牢記住。”
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利劍,扎得顧修白靈魂千瘡百孔。
當他無意中撞見父親最信任的副官,偷偷與維希城城主心腹聯系,他起了疑心,在宴會中偷偷離開,跟蹤副官,沒想到偶然撞見故人,他心神俱震,多聽了一會兒,再跟上去時就看到副官派人將一個裹在毯子里的人帶出城主府,夜色中,顧修白瞥見一條軟綿綿垂下的胳膊,胳膊上熟悉的光芒一折——那是母親最愛的一只鐲子,是父親求婚時送給她的,算不上多么名貴,卻代表了一份心意,母親總是隨身帶著,精心呵護,舍不得摘下。
聯系到父親這次匆忙前來聯邦,某些異樣的情形和聯邦對他們冷淡輕蔑的態度,顧修白蒼白著臉,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憤怒、失望、痛恨……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讓顧修白決定做一些事情來挑釁聯邦、挑釁父親的威嚴。
他恨生下自己的這個男人,更恨透自己繼承了與他有關的一切。
顧修白最想抹去的其實是自己存在的痕跡。
當他幫助謝小頌他們逃走后,顧修白帶著姜沁迎上聯邦軍方的搜索部隊,其實他已經心存死志,可惜他沒有死成,被父親派去的人保了下來。
顧修白失魂落魄地離開那間密室,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他憎惡自己身體里流淌的邪惡骯臟血液,每一根跳動的血管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悲哀的命運將他罩住,仿佛有一道魔鬼般冰冷的聲音在他耳畔輕語。
墮落吧,忘掉最后的良知,徹底變成一個沒有血肉的行尸。
只有那樣做,他才能割舍掉靈魂里讓他痛楚不安的部分,心安理得地成為一個沒有思想和感情的劊子手……
※※※
謝小頌發起了高燒。
昏昏沉沉,一直不見好轉。
他們一路輾轉離開海洋之星后,并沒有貿然動身離開聯邦,而是利用琳強大的情報網,在一個又一個小行星之間穿梭來回,避開聯邦愈發嚴密的追蹤。
他們無數次陷入險境,又在數人的努力下,力挽狂瀾,成功熬過了最艱難的幾天。
謝小頌就是在一次非常危急的分頭行動當中吸入某種有害氣體,硬撐著與同伴們回合后,她望進那雙溫暖堅定的金紅色鳳眸中,知道自己安全了,她放松神經,陷入昏睡。
之后數天,謝小頌病情反反復復,船上數人對她突如其來的病情束手無策。
“不能繼續拖延下去了。”齊驍驍擔憂地說,“把小頌交給我,我帶著她,兩個人目標小,反而容易脫身。琳,我命令你全力協助夏團長,把他們順利送回玫瑰星系。”
基倫·李不滿地張口,想要反駁,被夏柏按住。
與齊驍驍對視了一會,夏柏垂下眼簾:“我贊同他的提議。臭小子,別忘了你父親的狀況也不樂觀,他遭受了近距離的高當量爆炸,如果不是元帥常年保持戰斗習慣,而且還有他的座駕機甲保護了他的身體要害,否則你只能找到一具殘破焦黑的尸體……好了,就這樣決定,兵分兩路,你姐姐交給他,我們架勢赫爾墨斯號回航。”
基倫·李目送青年抱著姐姐跳出船艙,沒入深邃無邊的宇宙,一道金紅色劃過,消失在他們視線當中。
他回頭看了看異常沉默的夏柏,又看了看那個冷美人,撇撇嘴,把腦袋埋進臂彎中。
其實他很想說,既然要治療姐姐,為什么不帶她回坦尼克星?
等見到母親,無論是什么疑難雜癥都會迎刃而解,不是嗎?
夏柏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又順手遞了一杯到琳手邊,他坐下來,蹺起雙腿眺望舷窗外浩瀚的星空。
他輕輕按著左胸,那里的悶痛越來越淡,總有一天,一定會徹底痊愈。
有些人,有些事,他早就該學會放手。
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找到了一個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他不能再繼續沉溺在亦父亦兄的保護欲中不可自拔了,他必須振作起來,積極地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