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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不了那天,”赫戎神色平靜,捏住祁重之微敞的領(lǐng)口,輕輕給他折了回去,免得著涼,“他把蠱蟲放出來,按住我的腦袋,讓蟲子從我的耳朵里鉆了進(jìn)去?!?
寡淡的寥寥幾句,卻清晰地勾勒出昏屋血月,神像祭壇,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散發(fā)著詭異幽光的蟲子凈長約一寸,正漫無目的地扭屈蠕動。一個早已嚇哭了的十歲孩子被最信任的父親忽然摁在地面,尖銳的哭叫被人們的呼喊掩蓋,他眼中盛滿兢懼,神志清醒地感受著蠱蟲在慢慢穿透耳膜,咬開骨血,最終扎根進(jìn)他的腦中,帶來震徹魂靈的蝕骨劇痛。
鮮血從他殘損的耳朵里汩汩冒出,他父親的臉半明半暗,手中舉著一把亮白的匕首,開始一次次地割開他柔嫩的皮膚,像在做一場實驗,試驗品就是他的親生骨肉。
堆積起的血液漸漸染紅了半面神殿,是足以令一個成年人致死的血量,可孩子還茍延殘喘的躺在那,渙散的瞳孔遲遲聚不起焦,身上的大小傷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愈合。
男人湊近他,溫聲詢問:“孩子,餓嗎?”
赫戎大睜雙目,渾濁的眼底映出上方同樣被油彩染得艷紅的神像,他微微張開嘴,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男人循循善誘:“你餓了,想吃什么?牲畜的肉,還是滾燙的血?”
他低沉的聲音響在空蕩的大殿里,令人不寒而栗。
他胸膛低震,含著笑意長長吟誦:“你想喝血,最新鮮純凈的血——最艷麗漂亮的血——它會讓你獲得力量,獲得擊潰一切的力量——我的孩子,你將是北疆的神,是我一手創(chuàng)造出的神?!?
孩子渾身震顫起來,入耳的歌聲像一根長線,牽拉起他無力的四肢,他頭痛欲裂,腦子里有蟲子爬動的窸窣聲音,他崩潰慘叫,小鬼般倏地竄起,抓住身旁男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對!哈哈哈哈——就是這樣!”男人被咬穿了皮肉,唇角卻驀地扯起個怪異瘋狂的笑容,他近乎激動地鼓勵,“再深點!再咬得深點!這是敵人的脖頸,你是一匹天生的惡狼,血會是你最喜愛的養(yǎng)料!”
“后來,他從大巫師,又升遷成了大國師?!?
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時光仿佛隨著赫戎落下的話音一同靜止了,過了許久,祁重之才從腥風(fēng)血雨的故事中緩慢回神,情不自禁哆嗦了下。
這細(xì)微的小動作卻被赫戎敏銳察覺到了,他環(huán)臂圈住祁重之的身體,往懷中又帶了幾分:“冷?你身上很燙。”
——冷,太冷了,從頭到腳都在發(fā)冷。
還有……難以遏制的、強烈的心疼。
他起初讓赫戎講故事的原因,就是想強迫自己從過于壓抑的心境中抽拔出身,免得一朝崩潰,正趁了歹人的心意。而這個故事的震撼程度,恰恰起到了以毒攻毒的作用。
他怔怔搖頭,暗暗揣測赫戎告訴他這些的用意。自從他知道在神草堂遇困的那天,赫戎情急中的話就是對他未來的暗示后,他再聽赫戎講話,總不自覺在猜測,會不會其中有更深的含義在里面。
豈知赫戎卻說:“你如果還難過,也有我和你一起?!?
他猛然抬起頭,撞進(jìn)了赫戎那雙深不見底的雙目。
剖開心扉,袒露隱秘過往,只為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在艱難支撐,還有我在。
祁重之眼眶控制不住地發(fā)熱,趕在濕意涌出前,及時垂下頭,狼狽埋住了整張臉:“你他媽……什么時候?qū)W會的花言巧語,還專門跑到你祖師爺跟前班門弄斧,丟不丟人?”
他的聲音夾雜著掩飾不住的哽咽,赫戎少見地沒有戳破,只是更石破天驚地說:“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會這么做?!?
無異于平地驚雷的一句話,把祁重之轟隆隆炸了個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