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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慌忙躬著身子小碎步趨來,跪下不敢抬頭。
嘉斐瞥她一眼,問:“叫什么名?哪里人氏?家里是做什么的?”
“奴婢叫作蘅蕪。家里是蘇州府轄下的桑農。”那姑娘細聲應著,嗓音掩不住顫抖,但卻分外有條有理。
嘉斐吃了口茶,又問:“如今家里都還有誰?”
蘅蕪應道:“爹娘早逝,阿姊已嫁了人。”
嘉斐再問:“你原本姓什么?”
“姓蕭。”蘅蕪應了聲,頓了頓,身子伏得更低,接道:“奴婢只知主人家,不敢還念著私姓。”
嘉斐聞聲不由心里微震,拔眼又瞥了那姑娘一回,只見倒的確是個水靈女子,雖低著頭看不清容貌,但身形已是頂好的。看她一副怯懦模樣,話頭卻井井不亂,分明是個聰明伶俐的角色。嘉斐心里笑一聲,抬眼又看已返來身旁的嘉鈺,嘆道:“難得你開口要人,那就領回去罷。只是不知——”話到一半,看一眼盧世全。
那盧世全哪里還能反對,只得連聲應下,陪著小心送走這大小兩尊活菩薩。
待到返回行館,給侍婢們伺候換洗得舒舒服服在榻上躺下了,嘉鈺才曼聲一個長嘆,斜起身看住嘉斐,“我就整日為了你裝瘋賣傻,恭良仁厚都是你,野蠻霸道都是我。往后外頭怎么傳我我不管,但你若是敢拿這事來戳我,可莫怪我翻臉。”
嘉斐正端著他的藥碗,聞之微笑,湊上去扶住他,邊喂他吃藥,邊道:“我沒事戳你干什么?但你得先告訴我,你怎么就挑了這女子?”
難得他如此主動,嘉鈺竟也不嫌藥苦了,軟軟往他懷里一靠,就著這送到唇邊的瓷勺,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笑道:“哪里是我挑了她?分明是她挑了我。”
“怎么?”嘉斐挑眉。
嘉鈺道:“我是想挑一個,但一圈瞧下來,那些女人各個都嚇得手抖,只怕拎出來也說不清楚話了。倒是她,下針穩健,卻偏偏故意掉落在我眼睛前頭。我覺著有趣,就把她要回來了。”
嘉斐不由好笑,把藥勺擱回碗里,問:“你就不怕是盧世全有意為之?”
話音未落,嘉鈺已“嗤”一聲:“一個老伴伴,能把你我如何?他最怕不過是怕父皇暗中叫咱們來察他的賬。但看他今日這戰戰兢兢的小心模樣,說他沒貪,我還真不信了。”他眼珠兒轉了轉,撐起身子湊到嘉斐耳邊去,壓低了嗓子輕道:“二哥,你真打算拿織造局來敲那三個‘東廠’來的一杠子?雖說打貪官不冤,但父皇畢竟沒交待這差事,你若是‘擅自主張’了,他老人家萬一小心眼子起來可怎么辦?不如嚇唬嚇唬了事罷。”
嘉斐輕哼:“你還沒看出來?這織造局,父皇的確是沒叫咱們查,但可叫別人來查了。否則何以就答應咱們來這一遭,何以又要把陳思安派來湊個熱鬧。每年恁多白花花的銀子給吃在外頭,父皇難道當真會不管?”父皇的心思,可是比一般人都多曲折了幾多道。
嘉鈺眸光閃了閃,眨眼沒接話。
嘉斐又舀一勺藥送到他唇邊,哄道:“快把藥趁熱喝了。一會兒我不能陪著你,能從那女子嘴里套出多少話來可全看你的。”
嘉鈺啟齒一口咬得那瓷勺子“嘎嘣”作響,恨恨瞪了嘉斐一眼,冷道:“叫我去和個奴婢廝混套話,靖王殿下把我當成什么?”
他說得怨憤,嘉斐不由怔忪,皺起眉來,斥:“又胡說!我幾時有過這種意思?”
嘉鈺垂著眼簾半晌不語,末了呼出一口長氣,“你也不怕,若那丫頭真是個拋出來的卒子,給我一刀,你后半輩子再想見我也不能夠了。”
他嘆得哀戚,落在嘉斐心里,不禁又是一軟,撫上他瘦削肩膀,低聲道:“什么傻話,我自會把你護得好好的。”
“你怎么護我?”嘉鈺滿臉不信地斜飛一個白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王府上那一雙左膀右臂,此時難道不是都在河套護著你的甄賢?”他也不管嘉斐怎么青了臉,忽而伸手捧住嘉斐下頜,盯住那雙幽邃眸子,苦藥后勁從舌根卷回舌尖,浸得語聲都是苦的:“二哥,你可從這會兒起慢慢細想好了,我不是個癡子傻子,亦不是個白掏心窩子的爛好人,我今日待你的每一分好都是要回報的,我篤定你總有一日要還我。若你當真狠心不打算還我,你就琢磨個法子把我榨干用凈后除去罷。我寧愿你給我個干凈痛快,不要你拿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困住我又不給我好過。那樣,我真的會恨你的。別讓我恨你。”
這字字斬釘聲聲截鐵,漫著飛蛾撲火的熾烈寒涼,激得嘉斐胸腔里遽然悸震,生生漏跳數拍。
他盯住嘉鈺好一陣沒應話,不由僵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