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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蕪也笑,道:“隨便走走吧。”
江紹說過,皇帝會按著慣例在秋獵第一天往東邊山谷去獵鹿,眼下只要甩掉謝臨,在那邊候著就好。
“糜蕪,”謝臨低聲叫了她名字,停住了步子,“必須要去嗎?”
“轉過身去。”糜蕪道,“你在這邊等著,不許回頭。”
謝臨沒動,只是低頭看她,唇邊帶了笑:“你要做什么?”
“人有三急,”糜蕪笑了下,“你轉過身,不許回頭,我到那邊去一趟。”
謝臨慢慢地轉過身,垂下了眼簾。這不像是實話,但他希望是實話。
輕快的腳步聲越走越遠,謝臨只是靜靜站著,沒有回頭。心里有雜亂的念頭,也許她已經改變了心意,也許她很快就會回來,也許一切都只是他無稽的猜測。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再沒聽見她的腳步聲,天光漸漸亮起來,燈籠一盞盞被宮人熄滅,巡邏的禁軍列隊從大道上走過,謝臨只是背朝著她離開的方向,安靜地站著。
他一直都不喜歡勉強別人,一直都認為,若是真心喜歡一個人,就該讓她自由,不過也許,是他弄錯了,也許她之所以毫不留戀地離開,就是因為他不夠強勢。
假如他強硬地留下她,也許她,就不會走了。
周遭的聲響越來越嘈雜,皇帝已經結束整齊,帶領僚屬準備出發,謝臨心中,從未像現在這般清明,整座暮云山,所有的人都是為皇帝而來,她,也不會例外。
謝臨握緊了手心中那把金背螺鈿梳,神色一點點冷硬起來,并不是她讓他失望,是他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不過今后,他知道了。
日上三竿,糜蕪小心躲過又一撥清場的禁軍,等四周安靜下來時,才一躍從樹上跳下。
這些禁軍巡查的如此頻繁,皇帝應該是朝這個方向來的,只要在附近等著就好。
她摘下頭上的網巾,原本想扔掉,想了想又放進袖中,跟著擦了粗眉毛,又擦掉了唇上的粉,躲進了一叢灌木中間。
西邊隱約傳來雜沓的馬蹄聲,大隊人馬正往這邊奔過來,卻在此時,東邊又傳來幾聲輕響。
糜蕪在灌木中藏好身形,從枝葉的縫隙里看出去,不覺吃了一驚,張離帶著幾個黑衣人,正躲躲閃閃往這邊搜過來。
他們是來帶她回去的,崔恕肯定已經知道了。該怎么辦?
馬蹄聲越來越近,卻在最后方向一轉,往北邊去了,糜蕪來不及多想,起身從灌木中飛快地跑了出去,身后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跟著聽見張離的低呼:“江小姐留步!”
決不能停!糜蕪拼盡全力向著馬蹄聲響的方向沖過去,揚聲叫道:“救命啊!”
穿過樹叢,眼前的林間小道上,一行人馬簇擁著中間一個穿絳紗衣的男人,回頭向她看來,糜蕪徑直向男人沖去,高聲叫道:“陛下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 轉場成功,歐耶~
第42章
身后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想來是張離知道利害, 已經及時停步,糜蕪松一口氣, 直直地向著最中間烏騅馬上的男人跑過去, 高聲呼救:“陛下救我!”
絳紗衣金毗箭,五抓團龍紋飾, 這男人肯定是皇帝, 她費盡心機,總算見到了她。
左右扈從的禁軍見此情形,一半上前圍在皇帝身前護衛, 另一半涌上前去, 想要捉拿糜蕪,卻在此時, 只聽皇帝喃喃地叫了聲:“挽月?”
糜蕪也聽見了這夢囈一般的聲音, 挽月,惠妃的閨名,便叫做柳挽月。
皇帝果然把她認成了惠妃, 即便她穿著男裝,即便她年輕了許多,然而這張臉總是不會錯的。糜蕪松了一口氣, 抬眼向著皇帝的方向嫣然一笑, 低聲道:“陛下。”
只要皇帝認出了這張臉,就是她最大的機會。
禁軍已經沖到了她眼前,正要上前拿人, 卻在此時,聽見皇帝沉聲說道:“住手。”
像是被太明亮的日色耀花了眼一樣,皇帝微微瞇起眼睛,沉沉地打量著糜蕪,片刻之后,他翻身下馬,慢慢向著糜蕪走來,直到與她只有一步之遙,這才停住步子,目光始終停在她臉上,口中問道:“你是誰?”
經過最初的恍惚,如今他已經確認,眼前的人不是柳挽月。然而,為著這張臉,他還是來了。
糜蕪定定神,只要他肯過來,事情就開了一個好頭。她迎著皇帝探究的目光,輕聲說道:“江氏糜蕪。”
“江氏糜蕪,”崔道昀低低地重復了一遍,又向她走近了一步,聲音輕的像在耳語,“江氏糜蕪,你姓江。”
距離足夠近,糜蕪細細打量著眼前雙鬢微白的男人。
皇帝崔道昀,天底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她費盡心機來見的人,像是許久不曾見過陽光一般,有著一張膚色冷白的臉,長眉細目,直鼻薄唇,容貌意外的秀雅,神色卻帶著幾分不健康的陰郁。
聽說他是四十九歲的年紀,不過看起來,他比實際年齡顯得要年輕不少,身材瘦削頎長,并沒有鄉下土財主那種腦滿腸肥的愚蠢相。糜蕪微微一笑,這般相貌人品,雖然年紀大了點,她也不算很吃虧。
崔道昀沒料到她在這時突然笑了,心中再次恍惚起來,低聲問道:“你與從前的忠靖侯府江家,是什么關系?”
僅僅是一個姓氏,皇帝竟想到了忠靖侯府?糜蕪心里掠過一絲疑惑,低著頭乖順地答道:“民女正是江家的女兒。”
“江嘉木的女兒?”再見故人的驚喜突然消散,橫亙在心頭的猜疑飄搖著落下,崔道昀加重了語氣,跟著伸手,抬起了糜蕪的臉。
明亮的日色灑落在她細膩的肌膚上,因為剛才奔跑的急,頰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暈,越發襯出冰肌玉骨,秋水橫波,宛如映日芙蕖一般,嬌媚不可方物。
這不是那個曾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她美麗而又陌生,帶著一股子山野草木的清新,年輕的活力讓人嫉妒。而他早已上了年紀,伊人乍然離世,又帶走了他所剩不多的柔情,越發讓人覺得老之將至。
可她姓江。崔道昀心中慢慢生出一股遲鈍的恨意,難道她就是那個可能存在的孽種?
掌中人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輕聲答道:“是。”
竟然真的,是江嘉木的女兒!那股子遲鈍的恨意頓時變成翻涌的怒,崔道昀手上使力,牢牢扣住糜蕪的下巴,透過她年輕的臉,看著記憶中那人,恨不能起死回生,逼問清楚當年的一切,卻在此時,聽見她掌中人細細地吸了一口氣。
崔道昀回過神來,就見她水盈盈的鳳眸中閃過一絲委屈,紅唇也微微嘟起來,似乎是在忍疼,又似乎想要嗔怪,然而到底也沒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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