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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前,他也是個頂普通的平常人。生在六月夏日的炎熱時節(jié),循規(guī)蹈矩地過活。父母也是庸常之人,家中有些余財,供著他讀書,盼望著他未來可以高中,光耀門楣。
很簡單的生活,也會很簡單地破碎掉。
在父哀母亡、家財散盡的時候,在他連活都活不下去的時候,他滿不在意般地進了宮。排隊的男孩中,有人哀哀哭泣,有人懵懵懂懂,只有他支棱著頭,垂著眼,是平靜的。
多年前他父母所期望的得見天顏,他的確也做到了。不僅如此,他還能置喙皇上,能暗中左右皇上的意思。
可在他站在宮門前,已經(jīng)要邁出那一步的時候,他也設(shè)想過會有人攔下他,告訴他日子哪有那么輕易就結(jié)束。可是沒有。
一個人的墜落,無論是哪個方面,□□還是精神,對于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來說,都和從一個瓶子里倒出一滴水一樣平靜而自然。
進宮后,他做了幾年最底層的灑掃小太監(jiān),起初還會郁郁于自己的殘缺,即使他在人眼中是“自甘墮落”,成了一個不完整的男人。
但繁重的活計讓他連自哀自傷都做不到。
他切得晚,十四歲的少年已發(fā)育了,難度就比小孩子更高些,一個不慎,就難免傷到他。那兩年,每逢陰雨天他的骨頭都會劇烈地疼。沒資格尋太醫(yī),他都是靠緊咬牙關(guān)撐過來的。
進宮后的第四年,他投奔王顯麾下。王公公喜愛好顏色的太監(jiān),徒子徒孫間的腌臜事不知凡幾。段榮春處在風暴的中心,試著保全自己,向著權(quán)勢進發(fā)。
他只又用了五年,就扳倒了王顯。那人沒想到自己竟被個還沒得手的玩意兒壓垮,死前怔怔看他,目眥欲裂。
而他呢,是冷冷一笑,令小太監(jiān)為干爹獻上鴆酒一杯。滿懷誠意,送君歸西。
再登一步,與黃瑯爭鋒......
一切不過十余年,是如夢又似幻的十余年,只是微微撼動,一切皆又化作泡影。
面朝天,背離地,腳踩云間,卻訇然坍塌,如墜深淵。
他應(yīng)該怎么樣,他應(yīng)該......
那天在慎刑司,聽著板子揮在肉上的噗嗤聲,他也是這么回想的,他怕的是失勢失寵嗎,不,不是。
原來他怕的是......無人陪伴。
影影綽綽,他又感到一雙手輕柔撫上他的額頭。
它關(guān)上了他心中哀慟的閥門。
段榮春額頭滾燙,心也滾燙。
......
雙杏到了小院,發(fā)現(xiàn)屋內(nèi)已經(jīng)被小德子收拾過了。
段公公好好地躺在床上,不過原本被掖好的被角松散開了,想來是小德子碰散的。
窗戶被閆上,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樣。
雙杏狐疑地端詳那枚窗閆,本不該脫落的,又怎么會......
可追究這種問題是沒有意義的,榻上還殘留著堆雪,雪化了一大半,濡濕了床榻,在燭光中亮晶晶地閃爍。那便是是段公公發(fā)熱的罪魁禍首。
雖然小德子話中并無埋怨,但雙杏還是心里澀澀地,既是為段公公的病情擔憂,又是為自己的粗心而愧疚。
她伸手撫上段公公的額頭。床榻上的人燙的像火爐,面帶紅暈,低低呻|吟。
湊近聽那呻|吟,其中混著斷斷續(xù)續(xù)的短句,像是被夢魘住了。
乍然下,雙杏竟有些驚喜。既然會夢語,那便是恢復了意識,離他醒來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不遠了。
毛巾一條條地換,段公公身上忽而摸起來燙手,忽而又冰冷得嚇人。但唯一不變的是熱汗冷汗淋漓,一刻不停。
出了這么多汗,人幾乎都要脫水了。雙杏又煮了一壺開水,吹溫,用湯匙喂給段公公。
今日太子生病,娘娘定是沒心情尋她,既是如此,只要明早早些回去,她在這里守一晚也無妨。
懷揣著這個心思熬到深夜,為節(jié)省蠟燭熄了燭火,雙杏止不住地開始打瞌睡。
小小的身子坐在床前的矮凳子上,隨著呼吸一陣陣的往前點頭。
起初還能控制下,在發(fā)現(xiàn)要睡著時掐一下自己。但過不了幾次,連下手掐都沒力氣了。她的手原本很白嫩,但現(xiàn)在既是洗衣受凍,又是悲慘挨掐,幾處紅紫,可憐得很。
雙杏暈暈乎乎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時發(fā)覺自己竟然就這么坐著睡著了。
她夢見夢里的段公公也生病了,但他還是受人尊敬的時候。一眾小宮女小太監(jiān)擠上擠下,拼著命要搶過來一個在他眼前服侍露臉的機會。
雙杏醒來時,想起自己被擠到一旁,連段公公的衣角都觸不到,竟是有些委屈。但委屈也褪去時,她就有點為公公抱不平。
同樣是生病,今日太子高熱,整個中宮都人心惶惶,上下奔波,試藥、換太醫(yī),每個細節(jié)都要仔細雕琢。哪里像段公公,難過了這么久,除了小德子也沒人來關(guān)心。
她撅著嘴,竟然不知道到底怎么才是好的了。
眼前段公公已經(jīng)停止夢語,臉上紅暈也褪去了。
她又喂給他半杯水,看水他小口小口消失在他缺了血色的唇,視線卻逐漸被他身下的床榻吸引。
看起來那么舒服......她就蹭個邊......
她越靠越近,最后整個身子都倚靠到榻沿上了。
第二天早上,雙杏駭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真的在這廢宮待了一晚,還染指了段公公的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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