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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在她耳邊說:“我不問你為什么不睡了。”
“其實我知道,你一開始也討厭我的。但你和別人不一樣,就算你討厭我,你也對我好。”
“有時候我還是羨慕你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僅和除了我以外的別人不一樣,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
“你肯定覺得我也有著顆攀權(quán)附貴的心……”
雙杏沒有作聲,和靜靜流淌著的夜色一起聽她說。
在她的描繪中,她心中暢想的每一道山川河流,刻在書香紙墨中的天上人間,都被現(xiàn)實再壓垮,一點(diǎn)余地也沒給她留下。想要擺脫桎梏,想要踩著天梯往上爬。她也不知道自己渴求的是什么,是權(quán)力、是做人上人嗎,其實說到底也不是,她想要的,不過是自我罷了。
像一朵花自然而然地開放,一朵花自然而然地枯萎,她有權(quán)力去選擇從容地生,不受拘束地死。
可是誰真的能有這樣的權(quán)利呢。無論是不是身處這深宮,一個人,再去弱化成一個女子,終究是命若飄萍的。
“但是那天你一晚上都沒回來,我真的很擔(dān)心你。當(dāng)時我想,這么多人里,就只有你對我是好的。我卻還……”
“真的嗎?”
“要是以后一直都能這么和你說話就好了。”安蘭沒有回復(fù)雙杏開口的疑問,只是弱弱地拋出這個句子,比之前的聲音都小。
明明雙杏也沒回她兩句,她卻一味地覺得她好。
說完這些話,像是心頭也能放下一大塊石頭。安蘭在她耳邊竊竊地笑,那笑沉沒在黑暗中,卻掃清了剛才話題的沉悶和悲傷。
聽著她笑,她也笑了,兩個年輕女孩清脆的笑聲破碎在廂房中,是好聽的,但襯著夜色總歸有點(diǎn)嚇人。聽著聽著便覺得那聲音太大了,雙杏又拉過被子掩住嘴,安蘭也如法炮制,最后那聲音只剩下悶悶的一點(diǎn)。
她們兩個人相視著,兩張同樣嬌俏的臉間分明還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卻第一次覺得關(guān)系那么貼近。那些超脫過語言的東西,在她們心中漸漸生根發(fā)芽。——在每一個歲月的轉(zhuǎn)機(jī)中,她發(fā)現(xiàn)她都沒有和旁人交流。更是用一種更奇妙高貴的心靈的力量去爭辯。
可那笑卻沒停下。
縱然每個人的心都像浸滿了水般沉甸甸的,有無數(shù)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但她們明明都是初春一般的女孩子,不該在這深宮里被泯然眾人,被迫凋謝枯萎。
她們卻沒想那么多,只不過是一個笑累了,就又陷入黑甜鄉(xiāng),另一個卻翻過身,久久晃不過神來。
*****
次日的前半日,是依舊要在中宮值班的。
但超過雙杏預(yù)期的是,娘娘根本沒有翻閱她和安蘭共同呈上去的冊子。而只是按照常例說了體面話,笑著做了甩手掌柜,娘娘一向愛做散財童子,又吩咐分發(fā)下去一些賞賜,這一上午就過去了。
是她把一切想得太錯了。她始終把過錯歸結(jié)在自己身上,包括那些匪夷所思的、那些莫須有的,時時為了算不上背叛的“背叛”懺悔。
用過午膳,雙杏壓下心中忐忑,拿上些不知什么東西就往那小院走去。
分明是再熟悉不過的路,但她一路上卻好似對周邊從未變過的景色又有了深深的好奇,走幾步,就要再停下看看。
就這么走走停停,竟然花了平時兩倍時間還多。也不知是路邊風(fēng)景真的吸引人,還是她胸口不斷翻涌的怯意逼得。
她事先并沒有告訴過段公公。
一下子乍著膽子踏進(jìn)小院,看見段公公孤零零站在院中,不知是在吹風(fēng)還是曬太陽,看見她進(jìn)來也如同遇見一個老朋友般點(diǎn)了點(diǎn)頭。
雙杏說不清現(xiàn)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探尋到底,竟是既松了口氣,又暗暗委屈不滿意。
進(jìn)了正屋,她抱著一沓紅紙,把它們攤在小屋中唯一的桌子上。紅紙不夠長,卻是過于寬了,她只好摸索著再裁下一塊、補(bǔ)上一塊,將整個一長條拼在一起,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哪怕中宮不受皇上恩寵,但憑著娘娘后宮之主的身份,宮人們沒有敬,也是要有尊的,所以中宮的吃穿用度是斷斷短不了的。
每至年節(jié),年節(jié)用品都是內(nèi)務(wù)府呈上,精心雕飾,宮燈上的雕花都恨不得制以金縷銀線。主子過的年,就和主子本身一樣,要凌駕于人上。
但對聯(lián)這種東西雙杏還是看過的,甚至在這宮里當(dāng)不得什么稀罕物事。
自從太子習(xí)字后,娘娘每年都會讓太子寫一幅對聯(lián)。而那對聯(lián)無論被太子寫成什么樣子,娘娘都會喜氣盈盈地親自貼在寢殿,也不管那對聯(lián)是不是和殿內(nèi)相配。年末時,換上新的,再吩咐殿中宮女將舊的摘下收藏。
而不僅是中宮里的主子們,太監(jiān)宮女們也會請身邊會寫字的宮人用紅紙寫上幾副,即使不貼出來,也算是討一個新年的好彩頭。
雙杏會寫字,但不常做這些事,既是因為她對過年本身的抗拒,也是因著她對身邊人的疏離。
這時候最受追捧的便是安蘭。雙杏去年此時還未和安蘭同住,卻也在數(shù)量不少的中宮宮女中知曉了她的名字。
安蘭說她自己不擅長女紅,但她卻在其他地方是個很聰明的人。無論長相還是別的,她都是出挑的。中宮很多宮人都會找她幫忙寫字,就好像一眾人請雙杏幫忙做女紅一樣。
曾經(jīng)雙杏也曾經(jīng)在經(jīng)過宮女們用的茶水房時看見過安蘭,她斜倚在椅子上,滿眼笑意地看著一群小宮女圍繞著她,但臉上還是摻雜著些本不該有的傲氣。
單單也是穿著規(guī)制一樣的宮女服,她身上卻就是有種讓人說不出口的特別。雙杏看見她玉腕輕懸,面上的笑意變成自信,一掃嬌嬈和媚色,眸子里好像有光。而另一重光也在此時照耀著她,讓雙杏清清楚楚地看見:一眾蒼白的人里,只有她是脫離出來的鮮活。
她的確不同于其他的宮人,與雙杏銘刻在骨子里的支離不同,她顯然是順著心而走,更大膽、更熱烈些。
雙杏想,她又有些像段公公,不甘愿被限制、永遠(yuǎn)對人俯首稱臣,要向上爬、爬、爬。他們心中都潛藏著炙熱的野望,那份野望有的時候會灼傷到別人,更多時候是在傷害自己。卻,終究讓人討厭不起來。
她心中思忖著,手下動作卻沒停。看著終于有了對聯(lián)樣子的兩沓紙,雙杏抿了抿唇露出一個笑,又將紅紙小心翼翼歸攏到一邊,挽起袖子磨墨。
待墨也磨好了,算是準(zhǔn)備萬全,她透過窗子看段榮春仍然站在院中,鼓著勇氣走到門口,探出頭邀請他:“段公公,這對聯(lián)還是你來寫吧。”
段榮春站在院子里,也不知是在看天還是思考。他的背影披著陽光,明明還是瘦弱的樣子,卻在不知不覺中增添了讓她也搞不清楚的距離感。
聽見屋門口傳來的話,他轉(zhuǎn)過頭抬眼看她,白皙的臉被陽光曬得漲出一分紅暈,那份距離感也霎時間無影無蹤了。
雙杏眨了眨眼,就算現(xiàn)在頂著太陽,可風(fēng)還是依舊吹著,這么冷的天他不覺得凍得慌嗎。
她屏息片刻,還是沒等到段公公的回答,便睜大眼睛看他。
段榮春看著她眼睛里盈著的迷惑不解,輕輕吸了一口氣,說道:“不是段公公。”聲音還是有些啞,卻大部分已經(jīng)回歸了他過去的溫潤清冷,可能因為太久沒和人交流,發(fā)聲時甚至帶著幾分不適應(yīng)的生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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