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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跪在段榮春身前,雖然讓她找到了似乎可以全身而退的一線生機,但忐忑不安的心境也著實是不好受,——說她一點也不在意,那是假的。
現在眼睜睜看著他要面對著一個遲鈍的人捧出一顆心來,還不一定真的能得到回應……要是說她心中沒有些幸災樂禍,那也是假的。
本也不是真正愚蠢的人,更何況他們之間就只差一個細微的火花。
電光火石之間,雙杏似乎明白了自己和段榮春這一系列的相處中自己都是怎么想的。——那些時時刻刻都會出現的羞赧,更近一些的,剛才段榮春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為什么會那么膽怯……
過去漫長的時間里,她也曾經靠著自己走過了很多不為人道的苦難,她掙扎著、恐懼著,卻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失去自我。
這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她感覺不到這件事背后的陰霾,還在心底埋著幾分酸地希望這種時刻多一些才好。
不管人心中是怎么想的,時間還是照樣地過。
夜色漸深,正殿也逐漸喧囂。雙杏二人卻還沒有分離,好像和彼此多聊幾句后,所有錯過了的都可以回來一般。可是事實上在她們兩個人這段談話的后半時間中,更多是大塊大塊凝結著的沉默。
緋紅色的沉默。
從角門走出安蘭的寢宮時,雙杏心中還是有一些恍惚。不知道是為了安蘭的轉變,還是要為了自己遲鈍至此和前路漫漫。
她本以為段榮春應該已經走了,這里或許會有一個小太監候著她,更或者因為這不可言說、不準窺探的秘密,等待著她的只有初月的冷氣。
但是總會有人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她看見段榮春沐浴在月光下,他的背影一半披著光,一半融進黑暗中,仿佛千萬年來一直如此。
這讓雙杏不禁想起了去年某日他送她回中宮,也是這樣寒冷的夜色,也是無需任何言語的相處。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的心就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雙杏急急忙忙快走兩步,大著膽子攬住他的胳膊,用眼角偷偷覷他的反應。
——他沒有反應,面對著雙杏這故作平常的舉動,他也自然地用手圈住她的一截胳膊,狀若無意地幫她擋住風。
他身上是冷的,積攢了新月的冷氣,人也是冷的,冷心冷情。
這么一個眉目冰冷的人低頭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淺的笑。那笑卻是暖的,稍縱即逝,哪怕天光稍微再暗一些,就捕捉不到了。
雙杏看著他的笑,心中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是怎么想的,卻越發搞不懂他。
像是在掩飾她自己心中所思,她在心中暗暗埋怨,真是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1/3)
第三十六章
日子就這么一點點從眼前溜走, 轉眼就到了陽春三月。
雙杏還是中宮里頭一等的閑人。
皇上一門心思撲在了宮中人人艷羨的“蘭姑娘”的身上,竟是兩三個月都沒再召幸別的美人。沒有皇上的打擾, 再加上天氣逐漸轉暖,陳皇后的病也沒有再反復。
那日一別,雙杏知道了安蘭一切都好, 心中也放下了一塊兒負累。她們之間更是有常有德轉送、常通書信,至少在安蘭的信中所描述那樣,她的日子也是過得沒有那么糟的。
往年皇城的春來得總是晚一些,宮中有人說是上天的時節都怕驚擾真龍, 可今年雙杏覺得微風一吹, 直逼得人脫下厚重的夾襖。這個時候,宮中人就又會不約而同忘記平日的說辭,仿佛過去那些話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向來這樣。
在雙杏眼中, 這個春天是個很好的春天。娘娘沒犯咳嗽, 太子也沒有如同往年一樣吹風著涼。就連段榮春去年冬月里的傷也沒再卷土重來, 除了腿傷難愈,段榮春的氣色和精神也被這春天滋潤得一日日鮮活起來。
但這僅僅是春天的功勞嗎,如果有心人不去探究,可能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萬象更新,即使是周而復始, 也仿佛可以把曾經發生的錯憾原諒。
那天和安蘭一別, 雙杏心中的確是放下了一部分對她的擔憂。但她被更重要的一件事砸昏了頭:她竟然是真的對段榮春……如何如何,她說不出來。
可就算是她心中如何糾結成一團亂麻,她還是有屬于她自己的那份珍藏多年的膽氣在的。——只要是她認定的事情, 就不會再遲疑。
她還不知道段榮春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想到她過去那么多冒失的舉止,她不敢問更問不出口。可她的那一份,在她心中卻隨著這個春天好好地抽芽竄節、長了起來。
天氣回春,陳皇后的身體不僅是沒有反復,反而有了漸好的趨勢。這下連抓藥的活兒都輪不上她來做了。
太子雖說已經復課,可過年時的事情著實是嚇了他一跳。他求著黏著陳皇后,令他每日住在中宮他過去的寢宮便好,——他再也不愿意在不知情時再被自己的母親拒之殿外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讓陳皇后病情好轉的春天作祟、令人心中無端地泛起柔情和對未來的憧憬,還是出于另外一種不能明說的憐憫,總之,太子的攻勢是成功的。
皇上整日整日把時間耗在安姑娘的身上,這事便連他都未知曉,宮中也沒有因為這事泛起什么水花。
有了太子承歡膝下,雙杏也就更用不著去陳皇后身邊整日一門心思地逢迎討巧。
百無聊賴之下,也沒有人拘著她困在中宮。于是明了了自己的心思,她便經常在休息的時候去找段榮春,日日都飾演不速之客,反而好似客人搖身一變成了主人。
她每天也只是在他的院子里坐一會兒,她有了一個在書房中的專屬座位。座位旁擺著她做女紅的繡盒,顯得竟然有了一點家的意味。
其實很多的時候段榮春都是要出門處理事情,他們也并不是時時刻刻都能共處一室。
可是無論院中是有人還是沒人,至少在她所見之處,門口都是沒有守衛的。她悄無聲息地來,只看到眼前的這個院子對她四敞大開,再也沒有破碎的回憶中的拒絕和傷悲。
雙杏每每出現在這里,她以為是自己在撫平自己過去的心,是她在追逐。但其實她的出現才是施與段榮春的驚喜。
那是他的驚喜,也是他現在還渾然不覺的錯過了很多年的夢。
每日,自從雙杏踏入這間小院后,雙杏以為空無一人的內院就會有人前去稟告段榮春。但是他只有一半的時間會抽身回院中,佯裝作自己是恰好結束差事。另外一半的時間,他會選擇仔仔細細地問,卻按捺住了自己想要回去的心。
如果不是在害怕別人,那便肯定是在害怕自己。
怕自己又是怕什么?生怕另外一個自己悄然出現,大鬧一場,毀掉現在至少表面看起來的和諧榮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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