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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她說,“我還要活下來看石清的下場呢。”
“那就好。”秦頌風欣慰道,“還是咱們江湖人好說話,可別像一般人家姑娘那樣,動輒尋短見。”他想了想又補充,“城里的名醫晚上過來,你休養幾天,我帶你去找石清他師父。落云刀前輩是個好人,一定不會包庇徒弟。”
石清曾說江湖之中最重面子,徒弟有錯,師父往往包庇,若察覺哪個人欺世盜名,千萬不能同他的師門說起,否則恐有滅口之禍。但現在聞晨已經不怕了。
她不相信落云刀,她只相信秦頌風……的劍。
※四※
秦頌風的劍并沒用上。二人來到落云刀的家鄉,才得知落云刀已經聽聞真相,帶領門下弟子前去捉拿逆徒了,哪有絲毫包庇之意?
那日石清將秦頌風帶進自己親手建造的淫窩,當面殺死看守之人“解救”在他看來已經瀕死的聞晨,正是因為察覺到師父的懷疑,需要秦頌風這家世正派、名聲甚好的少年給自己做個見證。
世故奸猾的嘴里說的豈有事實,一派單純的眼睛卻未必不能去偽存真,聞晨遲緩地意識到,她的確應該挖掉石清種在她心底的某些東西。
“聽說石清已經被抓住,這幾天就要押回師門,門規處置。應該是要處死。”秦頌風神情復雜地嘆息一聲,“處置他那天我想再去看他一眼,你去不去?”
“不去,看他做什么。”
聞晨最后一句話并不是在發問,但秦頌風好像聽錯了,嘆息道:“我也不知做什么,可能要問一句為什么吧。他怎能做出這等畜生不如的事來,我跟他相識多日,一直感覺他性子直爽,懂得又多,還很樂于助人。”
聞晨心想,石清在秦頌風面前,或許與在自己面前不盡相同。他很會裝,能裝出對他“有用”之人最喜歡的樣子。
但她沒有說出來。
在那暗無天日的囚室里,石清就像長進她心里的一顆蒼耳子,心臟每跳動一下,就細細地刺痛她一回,所有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所有關懷鼓勵情意綿綿,都成了最深的羞辱,明知是羞辱,卻又難以忘懷,因為難以忘懷,所以愈發羞恥到難以忍耐。但自從與秦頌風同行,她不再經常去想這些,甚至覺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
她想,或許是秦頌風長得太美了,個性卻與石清截然相反,只身獨劍,足以抵擋陰謀詭計,坦坦蕩蕩,足以破盡虛情假意,粗枝大葉,偏偏難掩本性溫柔。秦頌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乃至每一個眼神,都讓她知道石清有多丑。秦頌風的影子充塞她心間,將石清徹徹底底擠了出去。
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心思,卻再沒有什么東西能把新的影子擠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她非常清楚。石清曾經告訴她,秦頌風有個未婚妻子,是尺素門棲雁山莊附近一個無名拳師的女兒,與秦頌風青梅竹馬,相貌據說還算可以,但在美人里絕不出眾,石清認為秦頌風行走江湖見多識廣以后,必然退親。可聞晨知道秦頌風不會,他不是那樣的人。有一次他路過一家雜貨鋪的時候,還選了一對他以為很好看的鐲子,說要給未婚妻帶回去。
何況聞晨雖然不再恨自己蠢了,依然厭惡自己臟。每次洗澡的時候,她都恨不得自己的肌膚血肉也和外衣相同,能夠卸下去,換一副新的。
江湖中已經有人得知她獲救的經過。秦頌風授意尺素門極力強調,是聞晨絕食假裝昏迷,才讓石清信以為真,沒有將她滅口,最終令真相得以大白。江湖中對女子貞節不像普通人那樣重視,也確實有許多人贊賞她的意志。
可她依然不能忍受旁人用悲憫的目光瞧著她。
“可惜了。”他們遺憾地說。
可惜什么呢?自然是可惜她雖然逃出生天,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干干凈凈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
聞晨悄悄下定決心,等石清伏法,她就遠走高飛。既然“臟了”的名聲注定伴隨她終生,她何不自行跳入泥潭,就光明正大地去做個“臟”的女人也罷。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是想和秦頌風多相處一陣子,將他的一切刻在心里,永生珍藏。
※五※
后來,聞晨在泥潭里遇到過很多迷戀她的男人,有的迷戀她的身體,有的迷戀她的相貌,有的也兼迷戀她的性情。
其中迷戀最深的那個男人姓艾,是個秀才,曾指天發誓她若肯嫁,縱然只能為妾,他今生也不會再娶正妻。她明白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的,也明白當父母的失望、同窗的鄙夷覆壓下來,他的真心會像氣泡一樣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