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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隊正話音剛落,一眾周王府親衛全都炸了起來,要知道眾侍衛們可都是有官階在身的,掄起品階來,最差的也是七品之銜,至于典軍蕭衍更是正四品軍職,比起那名隊正來說,不知高了多少階,往日里也都是驕橫慣了的人物,哪能容得人隨便侮辱了去,沒等李顯開口,一眾侍衛們全都氣吼吼地斥罵了開來,不少侍衛的手都已按在了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立馬拔刀廝殺之狀。
“不得無禮,還不退下!”
這一見大亂將起,李顯可就急了,這要是鬧出點事兒來,拜師之事要泡湯不說,更麻煩的是御史臺那頭的彈章勢必紛紛而起,不管此事究竟誰對誰錯,一個“聚眾鬧事”的罪名扣將下來,李顯就得吃不了,兜著走,眼瞅著形勢危機,李顯氣怒交加之下,這便不管不顧地大吼了一聲,硬是將一眾人等的氣勢強行壓制了下去。
“這位將軍,小王管教無方,沖撞了將軍,皆小王之過也,還請海涵則個。”李顯強忍著心頭的怒氣,陪著笑臉對那名隊正拱了拱手,滿是歉意地說了一句道。
“哼,請!”
那名隊正雖是奉了蘇定方之命行事,可也一樣擔待不起沖突的后果,這一見李顯低頭認了錯,自不敢再多廢話,可也沒就此放低姿態,只是冷哼了一聲,板著臉,一擺手,比劃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李顯獨自進轅門。
“有勞了?!泵髦缹Ψ竭@是在刁難自己,李顯卻也無可奈何,淡淡地回了一句之后,抬腳行進了轅門之中,方才進了校場,入眼便見校場的遠端不知何時居然豎起了一座大帳篷,內里尚不知情形,光是外頭排著的兩列殺氣騰騰之軍士便已足夠嚇人了的,饒是李顯膽氣過人,乍一見此等架勢,自也被生生嚇了一大跳,心里頭不禁犯起了叨咕來,腳步也不由地為之一緩。
“殿下,請罷?!碑斚阮I路的那名隊正雖不曾回頭來,可顯然感受到了李顯的躊躇,這便一邊腳步不停地向前走,一邊用平板至極的語調提醒了一句,語音雖是平淡,可內里明顯蘊藏著絲戲謔。
我勒個去的,要考驗咱?那就來好了,看您老能變出啥花樣來!那名隊正話語里的戲謔意味雖不明顯,可李顯卻敏銳無比地察覺到了,心中一動,已然明白了蘇老爺子擺出如此架勢的用心何在,卻也不放在心上,撇了撇嘴,也不回話,大步跟在那名隊正的身后,向大帳所在地行了過去。
“舉刀!”
果然不出李顯所料,就在李顯走到那兩列兵丁附近之際,一名身著中軍官服飾的將領突然大吼了一聲,但聽一陣“鏘然”之聲大作,旋即兩列軍士各自上前兩步,彼此將刀鋒架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刀下的通道,陽光耀眼間,刀光寒,殺氣驟然大起,令人很有種戰栗的沖動。
切,小樣,跟咱來上這么一手,無聊,咱就不信爾等還真敢刺王殺駕了?李顯一見諸軍做作如此,心中冷笑不已,壓根兒就沒將刀陣放在眼中,可也沒急著進帳,只是穩穩地站在離刀陣不到三尺處,神情漠然之至,似乎渾然沒瞅見諸軍的舉動一般。
“殿下,請!”那名陪著李顯到了刀陣旁的隊正見李顯居然沒被嚇著,不由地便多看了李顯幾眼,沉吟了一下之后,一擺手,示意李顯自行進帳。
進便進,又能如何!李顯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便抬腳走向了刀陣,也不理會頭頂上寒光閃閃的刀鋒,昂首挺胸便行向了帳門,一派閑庭信步般的悠閑,反倒令擺足了架勢的一眾軍士們渾身不自在了起來。
“撤刀!”
眼瞅著嚇阻不住李顯,那名中軍官的臉色立馬就精彩了起來,一咬牙,再次斷喝了一嗓子,霎那間,一片“鏘然”之聲再次暴響而起,無數的刀光劃空閃爍,不少刀光就這么晃悠地從李顯身旁掠過,帶起的刀風刮面生疼,饒是如此,李顯依舊面不改色,腳步也依舊沉穩如常,不管不顧地大步前行,直趨帳門,那等沉穩如山般的樣子令諸軍臉上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驚異之色,看向李顯的目光里很明顯地閃爍著敬佩的光芒。
不怕?那才怪了!縱使李顯神經再粗大,面對著這等眼前刀鋒翻飛不已的場景,也一樣是心跳得簡直快蹦出嗓子眼了,當然了,他倒不是擔心諸軍敢當場下殺手,怕的是這幫家伙里有誰失了手,真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此被滅了,難道還真能重生一回不成?顯然不太可能,至少李顯本人不認為還有如此之好運,他之所以能面不改色,不過是仗著前生搏殺宦海時歷練出來的演技而已,其實背心處的汗水早就冒得跟泉涌一般,只不過因著衣服厚且多,旁人看不出來罷了。
好你個老蘇頭,你等著,咱要是不扳回個本來,這事就不算完!李顯雖不是小肚雞腸之輩,可也不是啥好好先生,被人接二連三地如此戲耍個沒完,又豈能不惱火,暗自在心里賭咒了一把,腳下卻并未稍停,徑直行進了大帳之中,入眼便見一全身披掛整齊的老者高坐上首,只一看,李顯便已認出了此人正是威風八面的蘇定方、蘇大將軍。
“蘇老將軍在上,小王李顯有禮了!”
李顯用眼光的余角飛快地掃了一番帳篷里的情形,見兩旁侍立著的數十名將校中李伯瑤這個正主兒赫然在列,心頭立馬稍微一松,并不敢多耽擱,幾個大步行到帳中,躬身拱手為禮地招呼了一聲。
“嗯?!?
蘇定方顯然沒想到李顯竟能如此順利地連過兩關,對李顯的沉穩氣度不禁稍起了些好感,然則這么點好感尚不足以讓其改變初衷——早在接到高宗明詔公告天下之際,蘇定方便已上了本章,堅決反對李顯拜師左驍衛,只因在其看來,左驍衛眾將乃是社稷之將,并非北衙那等皇家私兵,主要責任乃是領兵作戰,而不是陪一個年幼的親王瞎胡鬧,可惜高宗不肯納諫,反倒好言好語地勸慰了蘇定方一番,又是拜托,又是封賞補償,鬧得蘇定方沒了法子,只好默許了李顯前來左驍衛的事情,但卻暗中安排了種種手段,欲逼李顯自行退縮,可惜前兩樁安排都已落到了空處,此時見李顯已然站在了帳中,蘇定方縱使再不情愿,也只能面對了,這便不置可否地從鼻孔了哼出了一聲,算是答了李顯的禮。
嘖嘖,架子真有夠大的,得,咱就不信擺平您老!李顯等了片刻,見蘇定方除了吭了一聲之外,再無別的反應,心頭頓時一沉,但卻不慌,眼珠子微微一轉,心中已然有了定計,但見李顯突地一擊掌,仰天哈哈大笑了起來,良久不歇,直笑得滿帳將領們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覷不已,愣是不曉得李顯這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線來著……
第三十二章考驗(下)
拋除李顯頭上那頂令人望而生畏的親王帽子不論的話,他也不過就是個小屁孩而已,盡管其身材在十齡少年中算是高大的了,可在一幫子拳頭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馬的將領們面前,李顯還是顯得有些不夠看,也就是個小豆丁罷了,值其進帳之際,甭管一眾將領們臉上的神情是虛假的恭謹也好,無所謂的冷漠也罷,內心里其實對李顯本人都重視不到哪去,甚至少有正眼相看的,可眼下被李顯這么一鬧,卻全都被整糊涂了,一個個眼睛全瞪得跟銅鈴似地,滿腹的疑問卻偏生都不敢貿然開口詢問,不單是因李顯頂著個親王的名份,實容不得等閑之輩隨意冒犯,更因著高坐上首的蘇老爺子居然沒有出言打斷李顯那放肆的大笑聲。
“嗯?”
蘇定方何等樣人,那可是久經沙場之輩,啥樣的陰謀算計沒見識過,要想蒙騙于其,又談何容易,這不,李顯方才一發笑,他便已看穿了李顯這是招“反客為主”的伎倆——但消蘇定方開了口,無論是喝斥還是詢問,主動權必然要落到李顯的手中,以蘇定方之老辣,自不可能會上這么個當,這便任由李顯表演個夠,直到李顯笑不下去了,方才不動聲色地輕吭了一聲,臉色卻是漠然依舊。
“蘇老將軍海涵,小王失禮了,呵呵,實是因想起了李淳風、李太史臨別留言之所致,慚愧,慚愧?!崩铒@旁的或許不行,可臉皮的厚度卻是經歷后世官場千錘百煉出來的,眼瞅著“反客為主”之計被識破,李顯卻一點都不慌亂,呵呵一笑,隨手又抖出了個包袱來。
“哦?此言怎講?”旁人的話蘇定方可以不在意,哪怕是圣旨,蘇定方認為不妥時,也敢當面駁回,可對于李淳風這么個半仙似的人之言,蘇定方卻不敢掉以輕心,這便眉頭一皺,有些個不情愿地開口問了一句道。
嘿,開口了,哈哈,表演時刻到了!這一見蘇定方總算不再保持沉默,李顯心里頭的得意可就是沒得說的了,然則并沒敢帶到臉上來,只是笑瞇瞇地一拱手道:“好叫老將軍得知,李太史曾謂小王曰:興我大唐者,必是左驍衛,小王早先并不敢全信,今日得見蘇老將軍精神抖擻,諸位將軍英武非凡,實信矣,一念及小王將有幸拜師于此,欣喜若狂之下,竟至失態,勿怪,勿怪。”
正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李顯這么番吹捧之言下來,一眾將領們自是全都喜笑顏開,哪怕明知道李顯這話不實的成分居多,可又有誰是不想聽好話來者,縱使是蘇老爺子這么個耿直的人物,也一樣聽得有些忍俊不住。
“殿下過譽了,老朽可當不得如此之言,殿下有心向武,怕不是好的,只是習武艱辛,殿下能持否?”蘇定方臉色雖是稍霽,可顯然沒打算輕易讓李顯過得關去,這便微微一笑,似有所指地說道。
艱辛?這話聽起來咋那么怪來著,暈,看樣子此番要吃苦頭了!李顯心思機敏得很,只一聽便明了了蘇老爺子話里的潛臺詞,心里頭立馬暗暗叫起苦來,可事情都已到了這個份上,退縮顯然是不可能之事,萬般無奈之余,也只好強笑著回道:“老將軍說的是,小王既存了向武之心,自是不敢有懈怠之情,這一條小王是敢擔保的,還望老將軍念在小王一派誠心的份上,多多成全,小王感激不盡?!?
“好說,既然殿下都已開了口,蘇某又豈敢不從,只是……”蘇老爺子沉吟地點了點頭,一派慨然應允之狀,可到了末了卻又冒出個根小尾巴來。
只是?該死的只是,得了,您老就別只是了,開出價碼來罷!李顯一聽此言,額頭上立馬黑線狂冒,明知道蘇老爺子這話不安好心,可也沒轍,只能是一派激昂狀地回答道:“蘇老將軍有何顧慮但講無妨,但凡小王能力所及,自不敢不為。”
“好,殿下此言大善,既如此,那就請恕老朽放肆了?!币灰娎铒@如此表態,蘇老爺子一雙老眼中掠過一絲狡詰的笑意,霍然而起,一豎大拇指道:“我輩習武者,當以毅力為先,不下苦者,必一無所成,今殿下向武之心既堅,自是能吃苦之輩,老朽也不為難殿下,南校場不大,殿下就先去跑個二十圈好了,老朽自當令人為殿下擂鼓助威!”
啥?二十圈,我勒個去的,這不是要人命么,靠了,不帶這么玩人的!蘇老爺子此言一出,李顯的眼睛立馬瞪得跟銅鈴似地,嘴巴也因此張得老大——南校場是不大,可一圈下來的距離可不小,算成公制,那可是六百米開外,二十圈就是一萬兩千米還多,可憐李顯向來就不是此中高手,別說今生前世了,便是后世那會兒讀書時也沒跑過如此長的距離——當初還在學校里混日子時,李顯最怵的便是長跑了,每一回一千五百米跑將下來,都是累得跟死狗一般,非得猛歇上三兩日,方能消解,這會兒要他跑二十圈,還不得要了他的小命。
“殿下若是有難處,那便算了,還是回府歇息罷?!边@一見李顯傻了眼,蘇老爺子嘴角邊立馬掛起了一絲戲謔的笑容,笑吟吟地出言激了李顯一句。
想讓咱退縮?門都沒有!李顯雖不是真心要習武,可這當口上卻絕不肯弱了氣勢,這便一咬牙,氣鼓鼓地橫了蘇老爺子一眼,咬著牙道:“老將軍既然出了考題,小王又豈敢不應,然,小王卻有一要求,若是小王能跑完這一遭,還望蘇老將軍能成全小王拜師習武之事?!?
“好,若是殿下真能成此事,老朽樂見其成!”
二十圈可不是小數字,別說李顯這么個未經風雨的小屁孩了,便是軍伍之人跑將下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蘇定方看來,李顯這不過是嘴硬罷了,自不怎么放在心上,順水推舟地便應承了下來。
豁出去了,是死是活鳥朝上!李顯恨恨地瞪了蘇老爺子一眼,一扯腰帶,順勢將身上的王服解開,只剩下一件貼身的襖子,隨手將王服往地上一丟,豪氣十足地大步向帳外行了去,一眾將領們見狀,先是面面相覷地呆站著,而后,七嘴八舌地瞎議論了起來,一時間大帳里竟亂得跟菜市場有得一比了。
“來人,擂鼓為周王殿下助威!”蘇定方還真沒想到李顯居然說跑就真的去跑了,不由地也為之一愣,再一看帳中諸將皆亂議不止,不禁有些子煩躁了起來,一拍幾子,斷喝了一聲,而后也沒管諸將是如何個反應,大步便走出了大帳,諸將見狀,自是全都蜂擁地跟在了后頭。
諸將這才一出大帳,入眼便見李顯正在帳外又是搓手揉腳,又是弓步,又是旋身地忙活著,一眾人等皆不曾見識過這等熱身法,不由地又是一通子胡亂議論開了,雖無甚明顯的譏諷之語,可戲謔的俏皮話卻是不老少,然則李顯卻置若罔聞,只顧著埋頭操練,一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堅毅之色。
“咚,咚,咚咚咚……”
不數刻,李顯熱身已畢,也不多言,對著蘇老爺子拱手示意了一下,便站到了場邊,旋即,鼓聲便隆隆地響了起來,李顯小小的身子先是一頓,而后便勻速地沿著場邊跑將開來。
一圈,出了汗;兩圈,氣已喘;三圈,腿腳麻;待得到了第四圈,李顯的臉色已是煞白一片,腿腳發軟之下,步伐拖沓不已,到了第五圈,李顯已是氣喘如牛一般,腳下跌跌撞撞,隨時可能一頭栽倒在地,然則李顯卻依舊不肯放棄,鐵青著臉繼續向前跑著,腦海里只有一個信念,跑,接著跑,堅持,再堅持!
八圈,九圈,十圈,隨著時間的推移,李顯那跌跌撞撞的小身子已整整挨過了十圈,整個人已是搖搖欲墜,直看得一眾將領們眼都直了,原本嘻嘻哈哈的議論聲就此消停了下去,諸將皆默然而無語,然則看向李顯的目光里卻都閃爍著欣賞之意。
“大將軍,這樣下去怕要出事,您看……”眼瞅著李顯已精疲力竭,左驍衛將軍獨孤謀看不下去了,湊到蘇定方的身邊,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