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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心意可以理解,可要李顯就此表態卻絕無可能,哪怕在抑制武后膨脹的野心上,雙方有著共同的利益,也可以偶爾合作一下,但要李顯就此靠向太子,卻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只因李顯很清楚太子絕對不是武后的對手,也絕難逃過武后的毒手,此時與其聯合,不過是殉葬罷了,這等事情李顯又怎可能去做,這便眼珠子轉了轉,訕笑了一聲,隨手將折子遞回了王德全的手中,笑呵呵地吩咐了一聲之后,也不給王德全再次開口的機會,領著一眾手下徑自轉進了府中。
“殿下……”
王德全雖不明白太子叫自己來送奏本的真實用意何在,可卻知道自個兒必須從李顯口中得到對上官儀之死的說法,原先見李顯感慨萬千之狀,以為李顯該會對此事評述一番,正自振奮間,卻沒想到李顯居然再沒旁的說辭,這一見李顯要走,不由地便有些子急了,張口便欲招呼,只可惜李顯并沒有理會他的叫喚,頭也不回地去遠了,直急得王德全面紅耳赤不已。
“王公公,請罷。”
高邈一見王德全有追趕李顯的沖動,自不可能讓其得逞,口中說的是“請”,手卻橫伸著攔住了王德全的去路,王德全見狀,也就只能懊喪地站住了腳,強咽了幾口唾沫,恨恨地跺了跺腳,眼巴巴地看著李顯去得遠了……
顯德殿中,太子李弘依舊端坐在幾子后頭,面色雖淡定如故,可持筆的手僵在空中半天了,也不曾在所批閱的奏本上落筆,很顯然,李弘心思壓根兒就不在奏本上,那微皺著的眉頭與游離的眼神無不顯示出李弘內心深處的憂慮與焦躁,直到一陣腳步聲的想起,方將其從神游狀態中驚醒了過來,頭一抬,見是王德全回來了,李弘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異色,但卻矜持地忍住了發問的沖動,只是微微地揚起了眉頭,目視著王德全來到近前。
“稟殿下,奴婢已將奏本交由周王殿下過目。”
王德全是猜不出李弘此番行為的根由何在,可卻能察覺得出李弘對此事的重視,更隱隱感覺到自個兒似乎沒能完成李弘的交代,此際見李弘凝視著自己,王德全不禁有些子慌亂起來,忙不迭地行了個禮,低低地稟報了一聲,頭埋得很深,壓根兒就不敢去看李弘的雙眼。
“嗯,孤那個七弟都說了甚?”
這一見王德全的神態,李弘便已猜到了結果,臉色瞬間便是一沉,只是心里頭兀自存著一絲的僥幸,這便沉吟著追問道。
“稟殿下,周王殿下只是說了……”
王德全自知差使沒辦好,可面對著李弘的追問,他卻不敢有絲毫的文過飾非,老老實實地將事情的經過詳詳細細地述說了一番。
“世事無常?好一個世事無常!”李弘呢喃地念叨了一聲,一揮手,將王德全屏退,再無心裝模做樣地批改奏本,擱下手中的朱筆,站起了身來,在大殿的前墀上來回地踱著步,眉頭就此深鎖了起來,可左思右想了良久,卻依舊猜不透李顯內心深處的想法究竟為何,居然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自己的好意。
說李顯資質愚笨,看不出自己的好意?這顯然不太可能,若是往日,李弘或許會這么想,可經歷了詔獄一案之后,李弘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這個七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簡單,可要說李顯有野心的話,卻又不太像,畢竟沒哪個有志大位的皇子會搞出棄文從武的把戲來,就算是想習武,也斷不會似李顯那般搞出如此大的動靜來,這么整,純粹就是自我放逐的玩法,說是自尋死路也絕不為過,本來李弘還以為李顯這是在玩以退為進的把戲,可這數月的觀察下來,李弘很驚異地發現李顯還真就一門心思地練著武,居然連書房都不曾進過一次,又似乎不像是在作假,這可就由不得李弘不犯叨咕了的。
李弘此番暗中指使閻立本上書高宗,將李賢打發出京,其用意原本只是個試應手,只是想看看兩位弟弟對此事會有何反應而已,其實真沒指望閻立本能成事,可事實卻出乎李弘的意料之外,高宗居然就這么準了,這里頭的蹊蹺李弘自是能瞧得破,然則此事倒也符合李弘的需要,他自是樂見其成,只可惜兩位弟弟似乎都很機警,壓根兒就沒往套子里鉆,事情也就這么不咸不淡地算是揭過去了,李弘暗叫可惜之余,也無可奈何,只是內心深處卻對李顯起了絲疑心——李弘懷疑性情耿直的李賢之所以能逃過此劫,極有可能是李顯在暗中幫襯的結果。
在李弘看來,不管李顯表面上如何瞎鬧騰,其頗具才干卻是不爭之事實,正因為此,李弘才不想讓李顯徹底倒向野心勃勃的李顯一方,只可惜連番試探之下,竟都遭到了李顯的婉拒,這令李弘鬧心之余,也有些個不解——李弘自問一向對李顯不錯,從無絲毫的怠慢之處,不僅如此,每當李顯犯了錯時,李弘也沒少加以照拂,按理來說,李顯不該有任何的怨咎之心,可事實呢,李顯竟然投向了一向對其冷遇的李賢,這內里的蹊蹺李弘是怎么也想不通透,如此一來,心情之煩躁自是不消說了的。
“來人!”
李弘在前墀上轉了幾圈之后,突地站住了腳,眉頭一揚,高聲斷喝了一嗓子。
“奴婢在。”
王德全本就侍候在殿門處,這一聽到李弘呼喚,自是緊趕著便跑進了殿中,躬身應答道。
“去,請周王入宮,就說孤有要事與其協商。”
李弘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坐視李顯倒向李賢一方,打算再做一次努力,看看能否有所挽回,這便咬了咬牙,下達了宣召令。
“啊,是,奴婢遵命。”
王德全剛才從周王府回來,這一聽又要再去,登時便有些子傻了眼,滿心里全都是疑問,可再一看李弘的臉色不對,卻也不敢開口發問,忙不迭地躬身應了諾,匆忙地退出了大殿,自行趕往周王府不提。
“七弟啊七弟,望爾莫要辜負了孤的一片苦心,若不然……”
王德全去后,李弘木訥訥地呆立了片刻,牙關一咬,低聲地自語了一句,再次坐回到了幾子后頭……
“啊欠,啊欠……”
這世上或許真有著心靈感應這么回事兒,這不,這一頭李弘在咬牙,那一頭剛盥洗完的李顯一只腳方才跨出浴室的門,冷不丁地接連打了一長串的噴嚏,登時便唬得一眾侍候在側的丫鬟們好一通子的手忙腳亂,埋怨聲、噓寒問暖聲噪雜成了一片……
第四十四章再度婉拒(中)
“殿下,奴婢……”
周王府主院的廂房中,林家娘子正哼著小曲哄上官婉兒入眠,突然見到門簾子一動,忙抬起了頭來,這一見是李顯到了,忙不迭地便要起身招呼。
“噓……”
李顯擔心驚擾了上官婉兒,忙豎起一根手指,貼在了嘴唇上,輕噓了一聲,示意林家娘子靜聲,幾個大步邁到了榻前,愛憐地看著已沉進了夢鄉中的上官婉兒。
可憐的孩子,到了底兒還是逃不過孤兒的命!望著上官婉兒那張紅潤的小臉,李顯心中滾過一陣的憐憫與內疚——李顯從不掩飾自己對上官婉兒的愛,哪怕那是前世的緣分,可對于李顯而論,前生與今世并無實質上的區別,從內心深處來說,李顯是絕不想上官婉兒受到任何的傷害的,這也正是去歲李顯甘愿冒著穿幫的危險也要將上官婉兒收留在府中的根由之所在,若是可能的話,李顯又何嘗不想救上官儀滿門的性命,只可惜這事情實是超出了李顯目下能力所及的范圍,他不能也不敢在沒有準備充足的情況下直接與武后硬碰,甚至不敢出言提醒上官儀一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上官儀一家老小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與非命,心中的內疚感自是不消說地沉,壓迫得李顯很有種想要仰天長嘯一番之沖動。
“殿下。”
就在李顯呆愣愣地發著傻的當口,門簾一動,高邈已匆匆行進了房中,這一見李顯正站在榻前,忙小心翼翼地湊到近前,低低地喚了一聲。
“嗯?”
李顯從感慨萬千中醒過了神來,回頭一看,見高邈滿臉子的古怪之色,不由地微微一愣,而后,輕吭了一聲。
“啟稟殿下,王公公去而復返,說是太子殿下請您進宮敘話。”
這一見李顯的臉色不對,高邈自不敢怠慢,忙一躬身,小聲地稟報道。
敘話?搞什么名堂來著?李顯一聽太子有請,心中不由地便是一動,雖一時想不透太子此番召見的用意何在,可卻隱隱覺得此等邀請恐怕不是啥好事,有心不去么,卻又擔心太子那頭整出些啥妖娥子來,畢竟此時太子正在監國,萬一給個小鞋穿的話,還真不太好應付。
“你且先去套套口風,孤一會兒便去。”李顯沉吟了良久,還是覺得心里頭不太踏實,這便斟酌了下語氣,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道。
“是,奴婢遵命。”
李顯既已下了令,高邈自不敢多問,忙不迭地應了諾,自去敷衍王德全不提。
有蹊蹺,絕對有蹊蹺!莫非他還是不死心?有可能,極有可能便是如此!高邈去后,李顯就在榻前來回踱起了步來,沉思著將各種可能性反復盤算了一番之后,已然推斷出了太子相邀的用心何在——太子如今雖有些班底,也深得朝廷重臣之心,然則畢竟身為太子,縱使監國,也須得長居宮中,很多事情他自己是無法出面去辦的,亟需一個能幫其暗中行事的幫手,或者說是打手也成,很顯然,兄弟幾個里就只有李顯最為合適,道理很簡單,那些個異母兄弟都是早早便就藩去了,太子與那幫哥哥們壓根兒就沒有半點的交情,自不可能將私/密之事相托,再說了,就算太子有心也一樣不成,畢竟諸位異母兄長都遠在外地,于朝政上,實無絲毫的著力處,就算想幫也幫不上忙,而幼弟李旭輪尚小,不堪為用,李賢又與其不對盤,如此一來,已公開宣布棄文從武的李顯就成了李弘唯一可以選擇的幫手,而這便是李弘鍥而不舍地要拉李顯投向其的根由之所在!
事情還真有夠麻煩的,看樣子不去還真不成了的!李顯雖已猜到了太子相邀的用心,可說到應對之策么,心底里還真不是太有譜——投自是不可能投將過去的,可該如何拒絕卻令李顯頭疼了,婉拒已被證明是行不通了的,直接說“不”?那純屬自己找抽,這等左右不是之下,李顯的頭登時便大了好幾圈,在屋子里瞎轉悠了好一陣子之后,還是沒能下個決斷,心煩之余,索性懶得再多想,跺了跺腳,也沒管在一旁站立不安的林家娘子等侍女們是怎個表情,大步便向前院行了去。
“殿下。”
前院二門廳堂里,高邈正跟王德全瞎扯一氣,突然間發現李顯從內里轉了出來,忙站將起來,緊趕著招呼了一聲,于此同時,眼珠子轉動了幾圈,于不經意間,微微地搖了搖頭,暗示自個兒并未能從王德全口中套出話來。
“備車,孤這就進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