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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弟告退。”能不跟太子徹底撕破臉便已是最好的結果,李顯自沒有再多逗留的理由,李弘話音一落,李顯便即恭敬地行了個禮,轉身退出了大殿,一路行出了東宮,乘馬車向自家府上趕了去……
“臣等參見殿下。”
顯德殿的書房中,一干大員正低聲地計議著,突地見李弘面色微沉地行了進來,忙各自起身參見不迭。
“免了,都坐下罷。”
沒能將李顯收入麾下,李弘的心情確實不算太好,語氣里也就帶了絲倦意。
“殿下,周王殿下此來是……”
一眾大臣們見李弘氣色有些不對頭,自是不敢稍動,彼此看了看之后,由閻立本站出來問了一句道。
“唔,李大司空已同意上本請辭,至于七弟么,不提也罷,我等還是接著議正事好了。”李弘不想多提李顯的事情,這便含糊地說了一句,直接切入了正題,諸大臣見狀,自是不敢隨意追問詳情,只能是各自存疑在心,接著先前議到半截的議題就此議論開了……
第六十三章函谷關夜話(上)
麟德二年八月十三日,高宗下明詔公告天下,稱將于明年正月初一封禪泰山,為民祈福,以武后為亞獻,以大司空李勣為終獻。此詔書一出,滿朝議論紛紛,驚喜者有之,驚嘆者有之,反對者更有之,朝野議論紛紛。
麟德二年八月十四日,大司空李勣上本請辭終獻一責,言稱舊傷復發,難耐登高,恐有誤事之虞,懇請高宗收回成議,另委他人。
麟德二年八月十六日,工部尚書閻立本、禮部尚書劉祥道聯合數十朝臣聯名就封禪泰山一事上了本章,言及古禮不可廢,輕易更改,恐有不利,懇請高宗收回讓武后擔當亞獻之成命。于此同時,戶部侍郎王德儉、大理寺少卿侯善業、左史劉祎之等武后一黨諸官則上本反駁閻、劉之本章,聲稱武后累有大功于社稷,為亞獻乃名至實歸無虞,雙方各不相讓,并爭于東宮顯德殿,太子李弘彈壓不得,雙方遂各自陳本陛前,打起了御前官司,一時間朝野為之震動。
麟德二年八月十八日,璐王李賢亦就封禪泰山一事上本,明確支持武后為亞獻,更有工部侍郎楊武等十數名朝臣為之附,此本一上,原本就亂的朝局立馬就亂得讓人看不清內里究竟有何玄機。
麟德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始終對各方上本不作表態的高宗突然發出旨意,明詔公告天下,叱責閻立本、劉祥道等人狂悖亂議,貶閻立本為河南道黜陟使,出劉祥道為澤州刺史,其余聯名之大臣各有處罰,或罰奉,或降級,不一而足,于此同時,連下數詔,固請大司空李勣為終獻,李勣數度上本推托不成,只能就任。
麟德二年,九月初三,高宗再次下詔,調璐王李賢及周王李顯參與封禪泰山事,并令太子李弘留守京師,這道詔書一下,原本就因反對武后一事大敗虧輸的李弘再遭重挫,心情郁悶之下,竟自病倒于床,九月初九,周王李顯奉詔離京前往洛陽,十四日,宿于函谷關中。
函谷關,西據高原,東臨絕澗,南接秦嶺,北塞黃河,地勢險要,素有素有“天開函谷壯關中,萬谷驚塵向北空”的名,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要地,同時也是長安古道上最知名的一道雄關,自絲綢之路大興以來,商旅絡繹不絕,車水馬龍之盛況前古未有,那等熱鬧勁著實喧囂,縱使是李顯這么個見多識廣之輩見了,也不禁為之驚嘆連連。
何為盛唐?這就是了!能活在這等天下第一朝,著實是件令人舒心的事兒!李顯心情不錯,自是看啥都順眼,站在高高的城門樓上,一臉的滿足之感,壓根兒就沒去理會陪在其身側的一眾地方官吏們的奉承話,一雙眼不時地在關下盛市與大道的遠方來回地切換著,似若有所盼之狀,其實心神早已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殿下快看,來了,來了!”
就在李顯走了神之際,陪侍在其身邊的高邈突地高聲嚷嚷了起來,瞬間便將李顯從遐思里驚醒了過來,抬頭望去,立馬便見大道遠端一陣煙塵揚起,數輛馬車在一彪軍馬的簇擁下從一道山灣處轉了出來,風馳電掣般地沿著古道向關城駛來,隊伍前方一面火紅的大旗隨風飄揚,上頭一個碩大的“李”字,旗上的徽號明白無誤地顯示著來者的身份——璐王李賢!
好小子,總算是來了!一看清旗上的徽號,李顯心中立馬滾過一陣激動,手臂一揮,呼喝了聲:“走,隨孤下關迎接六哥大駕!”話音一落,邁開雙腿,大步跑下了城門樓,一派激動得難以自持狀,他這一動,隨侍在側的眾人自是不敢怠慢,亂紛紛地全都涌下了城頭。
馬車隊看起來近,其實離關城尚遠,所為看山跑死馬便是這個道理,這不,李顯翹首足足等了近半個時辰,疾馳而來的馬車隊才緩緩地停在了關前,當先一輛豪華馬車的簾子一動,璐王李賢已哈腰從車上鉆了出來。
“六哥,您總算是來了,可把小弟給等壞了!”
一見到李賢下了馬車,李顯立馬大步迎上了前去,語氣頗顯激動地招呼了一聲。
“有勞七弟了。”
大半年的時間并不算長,可李賢的變化卻是極大,正處在發育期的身子猛然拔高了老大的一截,比起尚未發育的李顯來說,整整高出了一個頭,原本青澀的臉龐經過地方政務的磨練,也就此成熟了不少,站在那兒,恍然間已有了顧盼自雄的賢王氣概,哪怕一雙眼中激動之色在不停地閃著,可臉色卻沉穩依舊,口中也僅僅只是簡簡單單地道了一聲,并沒有太多的言語。
“六哥,走,小弟已令人備好了酒宴,你我兄弟今日要好生暢飲一番。”李顯見李賢氣度大變,心中不禁有些異動,可臉上卻依舊是熱情無比地笑著,緊趕著邀約道。
“好,七弟的酒哥哥一定要喝,七弟請!”
對于李顯的邀請,李賢自是不會拒絕,微微一笑,比了個“請”的手勢,笑呵呵地與李顯肩并肩走進了關城,哥倆個一路說說笑笑,一派的兄弟情深義重,瞧得隨侍在側的一眾人等皆暗自感佩不已……
接風宴其實也就是吃個意思而已,李賢與李顯哥倆個都不是貪杯之人,自然是意思到了便算了事,然則畢竟與宴者眾,內里不單有兩家王府的眾多屬官,還有著函谷的地方官員在,哥倆個雖都不想在這等酒宴上多耗功夫,卻也只能耐著性子歡飲上一回,就這么著,一場酒宴下來,天都已經黑透了,將一眾官吏們打發走了之后,同宿于驛站中的小哥倆個總算是有了單獨會面的機會。
“七弟,此番之事為兄承你的情了,容為兄后報。”
驛站的一間空房中,小哥倆個隔著幾子相對而坐,面色雖都有些酒后的紅嫩,可眼神都清亮得很,彼此平靜地相視了一陣之后,李賢率先打破了沉悶,頗為感慨地說了一句道。
李賢這話說得極為實誠,確實不帶半點的虛言,只因此番要不是李顯及時通報太子的計劃,又給出了明確的建議,李賢絕對無法做出準確的反應,更別想能從中漁利了的,換句話說,他能得以參加封禪大典,并能有調回京師的機會全都是出自李顯的妙手安排,否則的話,那個岐州刺史的活計他李賢還不知要當到何時為止,倘若遠離中樞日久,即便就是能再回到京師,怕也沒什么戲可唱了的。
“六哥此言過矣,你我兄弟乃是一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能為六哥辦點小事,實小弟之幸也。”李顯并未因李賢的感謝而自得,淡淡地一笑,很是誠懇地回答道。
“嗯,七弟之言為兄信得過,你我兄弟齊心,其力足以斷金,為兄能得七弟之助,實是天幸。”經過了如此多的波折之后,李賢已經不懷疑李顯對自個兒會別有用心,雖說尚有著些許的提防之心,卻已基本上肯定了李顯自己人的身份。
“六哥過譽了,小弟不過蒲柳之姿罷了,僅能略供驅策,唯有奔走之力耳,實不足掛齒,如今朝局尤亂,萬事尚需六哥居中調度方好。”一聽李賢此言,李顯便已知自己基本上已取得了李賢的信任,躲其背后發展的初步計劃到此算是基本告成,心中不禁暗喜,可臉上卻是一派謙遜之色地恭維道。
“唔,如今那位主兒大敗虧輸,倒是個不錯的時機,七弟對此可有何看法?”李賢沒有去理會李顯的恭維,倒是對那句“朝局尤亂”更感興趣,毫不掩飾地便問上了。
嘖,這廝雖比從前沉穩了不少,可急性的毛病還是沒怎么改,夠嗆!李賢的話雖說得平和,可李顯一聽便知曉其這是有著乘勝追擊的想頭了,心中不由地暗罵了一聲,可卻并沒帶到臉上來,而是略一沉吟道:“六哥所言固然有理,只是在小弟想來,那人此番雖受了些挫折,可根基尚在,并非輕易可以撼動得了的,而今六哥剛剛還朝,實不宜鋒芒畢露,在小弟看來,六哥若是能在父皇、母后面前為其稍作緩頰或許別有效用,當然了,這僅是小弟之淺見耳,具體如何行止,還需六哥拿主意。”
“嗯,再看罷,姑且如此也好,七弟,封禪之后,估計父皇必有旨意,為兄或許將能參預朝務,七弟對此可有見教否?”一聽李顯不贊成自個兒的主張,李賢很明顯地皺了下眉頭,沉默了良久,在心中將李顯的建議反復地思量了一番,末了,長出了一口大氣,算是勉強同意了李顯的提議,只是心中顯然不是太情愿,這便將話題轉到了實務上。
呵,這廝的好勝心還是那么強,有趣!李顯一聽便知李賢這是剛被自己說了一通之后,心有不甘,想從朝局實務上找回些面子罷了,心中暗笑不已,不過么,這個面子李顯還是要給的,哪怕李顯對于朝廷實務其實熟捻得很,這便假作沉吟了一番之后,搖了搖頭道:“六哥見笑了,小弟實不曾歷練過,對此恐難有置啄之處,一切聽憑六哥決斷便是了。”
“嗯,那倒也是,不過么,依七弟之才干,過些年熟捻了,一準是個中好手。”一聽李顯這般說法,李賢頓覺先前被稍挫的面子找回來了,這便笑著寬慰了李顯一句。
“六哥過譽了,小弟也就是個廝混的貨罷了,卻不知六哥打算從何入手,小弟也好幫著參詳一二,哪怕出些微薄之力也是好的。”朝堂實務可不是開玩笑,萬一要是出了岔子,那樂子可就大了去了的,一聽李賢似乎早有定計一般,李顯的心里可就犯起了叨咕來了。
“不瞞七弟,為兄打算從戶部入手,如今關中雖富庶,卻缺糧,漕運不利亦是其中之根由,若能從此行去,當大有可為之處,不知七弟以為如何?”李賢果然是早就想好了出手的方位,笑呵呵地便將話題點明了出來,他倒是說得爽利了,卻令李顯的頭就此大了起來……
第六十四章函谷關夜話(中)
今夜的談話很重要,只因今夜之所談將會是未來很長時間里的行動之指南,說是戰略決策也絕不為過,這也正是李顯選擇在函谷關這么個半道上與李賢會談,而不是等彼此都到了洛陽再見面的緣由,除了是避人耳目之外,更多的則是為了能提前統一思想,保持彼此的步調一致,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很顯然,兩者間李賢才是真正拋頭露面的主兒,其接下來的工作重心問題自然也就是今夜所議的要害問題。
此番亞獻之爭中,李賢算是站對了邊,于情于理來說,無論武后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李賢,都必須有所表示,在李顯看來,這個表示十有八九便是參政議政的權利,理由?很簡單。此舉一來可以酬其擁戴之功,但更多的則是要以此來削弱太子的權柄,讓兄弟倆放手去斗,以便其能從中漁利,當然了,甭管武后的用心如何不良,可即將給予李賢權柄已是幾乎可以確定之事,如此一來,李賢所做出的選擇所影響的不光是他自己,李顯勢必也會因此卷入其中,除非李顯改變躲身其后的既定戰略,而這,顯然不太現實,至少在李顯尚未能建立完整班底前,都必須以李賢身邊小弟的面目示人,在這等情況下,李賢殺進朝局的切入點就成了關鍵中的關鍵之所在。
戶部這個選擇不能說不妥,若是換成李顯來挑的話,也極有可能會如此選擇——朝堂實務皆在六部,真要想做些實事,那就只能從六部來著手,然則六部里吏、兵二部乃是朝堂根本,自然輪不到一個親王來插手其中,剩下的禮部是玩虛的,沒啥搞頭,刑部的工作既瑣碎,又不容易出成績,至于工部么,要想在這個領域有所建樹也非易事,術數不行者基本難以做出甚驚人成績來,這一點李賢顯然是做不到的,換成李顯來,或許還能湊合,如此這般算將下來,也確實只有戶部最適合李賢建功立業,問題是他所選擇的漕運目標卻顯然有些大了。
關中號稱膏沃之地,在秦漢時期本是天下之糧倉,可正是因其富庶,這才導致累經戰禍之劫,又因自秦以來歷朝歷代大多定都于此,土木之興再所難免,自唐立國以來亦是如此,這便導致了關中綠化率急劇降低,水土流失嚴重,土地漸貧瘠化,單產早已非秦漢時期可比,加之大唐始終實行的是關中本位主義,這更導致了關中人口的急劇增加,土地資源日漸窘迫,貞觀年間尚還勉強能應付,可到了顯慶年間,關中的授田制幾乎已是名存實亡,朝堂再也拿不出新田來授予新增之人口,糧荒日趨嚴重,必須依靠從南方調大批糧食方能勉強支應,這正是漕運興起的根由所在,只是其中的艱辛與礙難卻是大到了極致,縱使有著隋煬帝所開出來的運河存在,算是給漕運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可一斤米從江南運到京師,成本竟漲了近乎十倍不說,還沒法做到及時供應,說是朝廷的一大心病也絕不為過,早些年,高宗曾數次在朝堂上提出過此事,以圖集思廣益,卻均無太多的建樹,遂擱置到如今,實際上,高宗常駐洛陽也有著“赴食”的意圖在內。
李賢若是真能解決得了漕運問題,不單可平白得到天大的功勞,更能趁機將整個戶部攬入懷中,甚至連工部都逃不過李賢的滲透,好處無疑是巨大無比的,但是,李顯卻并不以為李賢真能辦到此事,只因其中的關礙實在是太多太煩了些,哪怕是久經歷練的宦海好手都難以駕馭得了那等煩難,就更別說李賢這等政堂菜鳥了,李顯記得很清楚,前一世李賢剛當上太子時,也是雄心勃勃地親自抓起了漕運,結果呢,財力耗費了不少,效果卻差強人意,以致名聲大損,鬧到最后,就連理政的權力都因此而被武后“名正言順”地收刮一空,就此埋下了被廢黜的禍根。
“六哥雄心,小弟感佩不已,只是漕運一事所涉過巨,非旦夕能見功者,依小弟看來,哥哥初入朝堂須得有立竿見影之功勞,漕運雖要務,卻非急務,不若延后再行之,此小弟菲薄之見耳,還請六哥明鑒。”李顯如今根基未穩,實是不想李賢因找錯了突破口而受挫,可有鑒于李賢那等剛愎的性子,又不能將話說得太難聽,沒奈何,腦筋飛轉了一下之后,娓娓地委婉勸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