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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哥有此雄心,小弟自當奉陪到底,只是……”李顯話說到半截便就此停了下來,一副欲言又止之狀。
“嗯?”李賢一聽李顯此言頗為蹊蹺,眉頭不由地便皺了起來,等了好一陣子,也沒見李顯接著往下說,心頭的疑云大起,再一看李顯滿臉似笑非笑的樣子,李賢猛然醒悟了過來,對著侍候在殿中的一眾人等揮了下手,冷哼了一聲道:“爾等全都退下!”
“諾?!?
李賢生性威嚴,他既下了令,一眾人等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應了諾,全都退出了殿堂,空曠的大殿里就只剩小哥倆相對而坐。
“七弟,此際清靜,有甚話便明說了罷,為兄實不耐猜啞謎?!崩钯t的性子偏急,一待殿中諸人退下之后,便有些子不耐煩地追問了起來。
李顯并沒有急著說些甚子,只是淡然一笑道:“六哥,小弟有一事存疑已久,難釋于心,還請六哥賜教。”
“哦?何事?”李賢實在是猜不出李顯的葫蘆里賣的是啥藥,眉頭不由地便緊鎖了起來,有些不悅地揮了下手道。
“六哥,那武惟良、武懷運可得母后之歡心乎?”李顯面色一肅,緩緩地開口道。
“這個……”李賢顯然沒想到李顯居然問的是這么個“無足輕重”的小問題,不由地便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李顯,卻無法從李顯的臉色里瞧出甚端倪來,一時間滿心眼里全是疑惑,卻又不好多問,只能是不耐地回答了一句道:“母后素來不喜此二人,若非如此,又怎會全都發到外地為官,為兄雖不清楚內里之詳情,可旁觀之下,還是能看出幾分的,怎么,七弟以為明日之宴請有蹊蹺么?”
“嗯,是有蹊蹺!”
這些日子以來,李顯一直在琢磨著如何應對武后的殺機,奈何手下無人,縱有千般計謀亦是枉然,如今事已將近,李顯不得不提前透露出些端倪,就是想看看李賢那頭能否幫得上忙。
“什么?那二武欲造亂么?這如何可能?”李賢一聽之下,不由地大吃了一驚,瞪圓了眼,滿面驚詫地追問了起來。
“六哥誤會了,不是那二武有此賊膽,而是有人欲趁夜宴之際嫁禍于其!”李顯一臉平靜地回答道。
“這……,七弟是說……”李賢并非傻子,宮里的曖昧情況他自然也都看在了眼里,此時聽李顯如此明顯之暗示,自是隱約摸到了真相的邊緣,心一驚,人便豁然而起,手指著行宮主殿的方向,嘶嘶哎哎地說不出句完整的話來,驚怒之色溢于言表。
“嗯?!崩铒@沒有多解釋,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這,這不可能,孤不信!”李賢說到底并不是個心狠手辣之輩,自是不敢相信天下居然有如此狠辣之人,哪怕李顯的表示已是如此之肯定,李賢還是不敢確信真有其事。
不信?嘿,好一個不信,前世那會兒您老一直到死都不信那婆娘會如此心黑手辣,可結果如何呢?您老不過白死罷了!李顯對李賢的性格自是了若指掌,知曉其脾氣雖不算太好,可本性卻偏正直,不平則鳴,才干雖有,機變不足,臉皮既不夠厚,心也不夠黑,當一個承平天子的話,足可稱為明君,可惜遇到了武后那等心黑手更黑之人,若無意外,李賢也就只不過是武后登上大寶的一塊墊腳石而已。
“六哥可曾聽過宮中傳言,說是父皇一回京師,便將冊立魏國夫人為魏貴妃。”李顯既然決定尋求李賢的幫助,自是不會過多地隱瞞自個兒的想法,當然了,有關個人機密的事情李顯是絕對不會說起的。
“不錯,為兄確有耳聞,只是這又如何?”李賢焦躁地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臉色陰沉無比地反問道。
“蹊蹺便出在這上頭,六哥還記得當年的王皇后、蕭淑妃是如何死的么?”李顯冷笑了一聲道。
“啊,這……”
王皇后與蕭淑妃死的時候李賢尚且年幼,自是不曾親眼見過,可對于二人死狀之慘卻是沒少聽人說起過,一想起所謂的“骨醉”,李賢情不自禁地便打了個哆嗦,眼中的驚恐之色一閃而過。
“六哥,那賀蘭氏恃寵而驕,每每以美色誘惑父皇,已是犯了母后的大忌,焉能有活路哉,之所以不除,只是時機未到罷了,而今,那二武既來,頂罪之人已有,是到了動手的時候了,嘿,前番弟與六哥回京之時仁心殿那一幕兄長可還記得么?”李顯并不因李賢驚悸而沉默,而是趁熱打鐵地接著分析道。
“仁心殿?七弟的意思是……”
一聽李顯提起了仁心殿,李賢的眼神立馬便閃爍了起來,臉上布滿了陰霾,咬著牙關想了想,不太確定地問了半截子話。
“小弟即使不說,六哥想必也已猜到了,不錯,是時若是你我兄弟與那賀蘭氏稍有沖突,那便無需二武來此頂缸了。”李顯陰冷地一笑,將心中的結論毫不掩飾地捅了出來。
“頂缸?頂缸!好一個頂缸!”李賢本性聰慧過人,只一聽李顯的說法,便已明白了事情的關竅之所在,臉色瞬間便黑了下去,牙關緊咬,面皮子抽搐個不停,良久之后,這才從牙縫里擠出了句話來,顯然心中的怨怒之氣已聚集到了爆發的邊緣。
“七弟打算如何做?”李賢如同暴怒的獅子一般,在大殿里狂亂地來回踱著步,良久不發一言,半晌之后,猛然立住了腳,一臉堅毅狀地問了一句道。
如何做?這個問題李顯這些日子來早已不知思考過多少回了,辦法想了無數,可卻沒有一條能做到萬無一失的,再者,李顯也不敢百分百地確定武后一定會在這場夜宴上出手,更別說確定武后的手段何在,要想拿出個絕佳的方案幾乎是不可能之事,別說李顯了,便是神仙至此,也斷不可能做到萬無一失的,面對著決心已下的李賢,李顯一反先前的激昂,就此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之中……
七十四章夜宴(三)
認定武后將在夜宴上動手雖說僅僅只是出自李顯的猜測,并無實據,可卻也不是無根據的胡猜,理由么,說來也簡單,武后欲除掉賀蘭敏月這個爭寵后宮之敵已是確定無疑之事,差別只在何時又是以何種方式出手罷了,就目下的狀況而言,宮中顯不是下手的好地兒,只因賀蘭敏月常伴帝駕,稍有不慎便會露出破綻,以武后的精明,自不會去冒那個風險,然則此番夜宴卻給了武后一個下手的良機,甚至連替罪羊都不必專門去找,武惟良、武懷運這對哥倆便是現成的人選,至于手法么,也就一個——下毒!
下毒雖是尋常招式,可卻好用得很,只因此番夜宴乃是家宴,按常理來說,與宴諸人自當按地位高低分別入座,無論怎么算,賀蘭敏月都不可能與高宗同桌,只能是與其母韓國夫人并座,如此一來,只要能在其中的某一道菜上做些手腳,便可將這對母女一并除去,卻又不會傷到其余人等,顯然比起派刺客等手法來得管用了許多,也不至于露出太大的破綻,毫無疑問,武后不動手便罷,一旦動手也就只能是采用下毒這么個手法。
套路都是老套路,招式也沒啥出奇之處,以李顯的智商,稍加推斷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然則說到要從中漁利卻又是另一回事了——對于李顯來說,此番夜宴最佳的結果無非是韓國夫人死而賀蘭敏月活,順帶著借勢將二武老小全部趕盡殺絕,既絕了武后將來將諸武子弟引入朝堂的可能性,又可為武后留下一個恨意滿懷的情敵,這等設想雖美妙,可惜實現的可能性極低,關鍵的關鍵便在于李顯既無法確知武后會安排在哪一道菜上做文章,也無法確知武后指使的兇手是何人,這等敵情不明的情況下,對應的計劃實在是難以拿捏,饒是李顯智計過人,可算來算去地推演了許久,卻還是找不到一個妥善的法子。
“七弟,你究竟有何謀劃,還請說將出來好了?!毖鄢蛑铒@沉默了半天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李賢自是頗為不耐,氣惱地揮了揮手,逼問了一句道。
“六哥,此事重大,小弟也無太多的想頭,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罷?!边@一見李賢發了急,李顯心中無奈至極,只得苦笑著回答道。
“隨機應變?這……”李賢沒想到李顯想了如此久,居然連一個準主意都拿不出來,登時便瞪圓了眼,似欲發作,可到了底兒還是強忍了下來,一甩大袖子,焦躁地來回踱了幾步,而后氣鼓鼓地端坐了下來,沉著臉不吭氣了——也不怨李賢著惱,要怪只能怪李顯先前將事情說得活靈活現的,宛若智珠在握一般,李賢自然是指望著李顯能拿出個漁利的好辦法,卻沒想到李顯沉默了老半天,就冒出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話來,愣是令李賢滿腔的希望全都化成了泡影,不惱火中燒才怪了。
“六哥,茲事重大,非比尋常,你我兄弟明日前去赴宴,斷不可掉以輕心,須提防有小人暗中作祟,銀針等物還是莫要忘了得好?!蔽茨苷业嚼么耸碌姆ㄗ樱瑒e說李賢喪氣,便是李顯自己也是一樣,可不管怎么說,安全還是排在第一位的,李顯也只能是強打著精神,提醒了李賢一句。
“嗯,為兄心中有數了。”李賢悶悶地應了一聲,也不知他到底聽沒聽進心里去。
“六哥,倘若事情真像小弟所推斷的那般,你我兄弟皆須小心,然,有一事卻是你我兄弟行之無妨的?!崩铒@想了想,還是沒能找到漁利的辦法,無奈之余,也只得放棄了趁火打劫的算盤,將心思轉到了順水推舟上。
“哦?何事?”一聽李顯如此說法,李賢的好奇心又冒了起來。
“賀蘭氏母女一死,二武必亡無疑,若能絕其根,當速行之!”李顯咬了咬牙,冷冷地回答道。
“嗯?這又是為何?”李賢一聽此言,不由地便愣住了,茫然地看了看李顯,硬是鬧不明白李顯為何要當這么個趕盡殺絕的惡人。
為何?當然是為了防止武后將來將諸武子弟引入朝中,只不過這個理由實無法拿出來明說,只因說了李賢也不會相信,畢竟二武之死可以說是武后一手造成的,按常理來說,諸武子弟又怎可能會替武后這個殺父仇敵效命,可惜常理歸常理,到了武后手上,壓根兒就沒有常理一說,前世那會兒,諸武子弟還不是一個個都拼著命地為武后這個殺父仇人效死忠,沒旁的,對于那幫子沒有氣節可言的諸武子弟來說,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就沒啥是不能出賣的。
“救人救活,打蛇打死,養虎為患之事做不得!”李顯無法將心中的隱秘說將出來,只能是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道。
“唔?!崩钯t顯然不怎么認同李顯的解釋,在他看來,諸武子弟不過就是一幫螻蟻罷了,壓根兒就不值一提,如此行事著實有些子小題大做之嫌疑,只不過礙著李顯的面子,李賢也不好直接駁回,只能是不置可否地吭了一聲。
“六哥無須多慮,一切由小弟出頭支應即可,若有需要,還請六哥幫襯一二。”李賢可以不在意諸武子弟,可飽經了前世之苦的李顯卻不能不警惕在心,此際見李賢一派興趣缺缺的樣子,李顯也不好再多說些甚子,只是平靜地解釋了一句道。
“也罷,七弟既欲為之,為兄自當從旁鑲助便是了?!币娎铒@如此堅持,李賢雖不情愿,可也不好駁了李顯的面子,只能是勉強地應承了下來。
“好,那便這么說定了,六哥,來,此局尚未終了,當有始有終,該輪到六哥落子了。”李顯自忖光靠自己無法確保除去諸武子弟,若是能加上李賢從旁出力,保險系數便能高出不老少,此際見李賢答應了自己的請求,李顯也沒啥不滿意的了,這便哈哈一笑,將話題又引回到了棋局上。
“呵,七弟還真是好殺,也罷,為兄就奉陪到底好了。”李賢笑了笑,語帶雙關地說了一句,從棋盒里捻起一枚棋子,隨手落在了棋盤上……
乾封元年正月十九,大雪初晴,風不大,可天卻冷得緊,加之新春剛過,佳節的熱騰勁已消,泰安城鄉不免稍顯蕭瑟了許多,然則城南三里處的龔家園子卻是一派繁忙地鬧騰著,喲呵聲、呼叫聲不絕于耳,滿園子上下張燈結彩,絹花彩旗隨處可見,一派歡騰之景象,前院廳堂中,一名身著四品文官服飾的中年官員站在廳前,喲呵不停地指揮著眾多下人們布置花燈等物事,忙得個不亦樂乎,這人正是武后之堂兄始州刺史武惟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