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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弟,母后處會不會……”李賢到了底兒還是憋不住了,面色陰沉地問出了半截子話來,那副憂心忡忡的小樣子,就差沒在自個兒的額頭上刻上“沒信心”三個大字了。
罷了,終歸還是得靠這廝來撐著門面,真要是惹急了這小子,萬一做出些蠢事來,那樂子可就大了去了!李顯原本不想揭開謎底的,可這一見李賢如此慌亂,卻也沒了奈何,只好暗自翻了個白眼道:“六哥,坐下罷,此事小弟自有分寸,斷不會出亂子的。”
“哦?是何道理?七弟且說來與為兄聽聽。”李賢忍了三天了,此際是真的憋不住了,并不因李顯如此說了便信以為真,而是擺出了副刨根問底的架勢,緊趕著追問道。
“六哥,三日前遞上口供的可是嚴德勝,這責任自然該是由懿德殿去背,如今案情不單已呈至父皇面前,更已是在官面上傳開了,豈不聞開弓沒有回頭箭么,這會兒著急的該是懿德殿才是,六哥跟著急個甚?”李顯無奈地搖了搖頭,提點了一句道。
“唔,話雖是如此,可一日不見結果,為兄的心便終歸難安。”李賢并非愚笨之人,李顯所言的道理他自然也早就想到了,只是說到底還是缺乏自信,這便不甚放心地答了一句道。
“六哥,父皇圣明,并非好愚弄之輩,小弟料定父皇十有八九已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表露罷了,更不可能真的去徹查此案,之所以遲遲不決,不過是想造些壓力而已,可惜啊,父皇這番心思怕是要落到空處了。”眼瞅著李賢還是沒能朕兒個地看清迷霧后頭的本質,李顯縱使不情愿,也只好將謎底徹底點破了。
“啊,這,這……”李賢顯然沒有李顯想得那么深入,這一聽高宗已猜出此案的蹊蹺,不由地便有些心慌了起來。
“六哥無須擔憂,所謂將錯就錯不就是那么回事罷了,如今事情都已過去了,總不能再多生枝節罷,父皇……”說到政爭,李顯絕對是個中好手,遠不是李賢這等菜鳥所能相提并論的,此際他既然已將謎底點破,自也就不再多繞彎子,直接了當地擺出了根據,然則,不等其將話說完,就見張徹從殿外匆匆行了進來,李顯立馬便收住了口。
“何事?”
李賢只是歷練少,可人本身卻是極聰慧的,一聽李顯如此說法,自是立馬便醒悟了過來,剛想著也出言點評上幾句,可一見張徹走了過來,自也就停住了到了口邊的話頭,微一皺眉,不悅地掃了張徹一眼,沉著聲問了一句道。
“啟稟殿下,高公公來了,說是圣上有口諭,宣您即刻覲見。”張徹一見李賢臉色不愉,自是不敢怠慢,趕忙一躬身,將進殿的緣由道了出來。
“嗯?”一聽高宗召喚,李賢不由地便是一楞,很明顯地遲疑了一下之后,這才接著問道:“就只傳孤么?”
“回殿下的話,高公公只說陛下宣您,并不曾交代旁的事。”張徹偷眼看了看李顯的臉色,這才小心謹慎地回答道。
“七弟,這……”
一聽高宗單獨召見自己,李賢剛靜下來的心立馬又亂了起來,面色凝重地側臉看向了端坐不動的李顯,試探地問出了半截子話來。
老爺子搞啥來著,玩離間?還是玩神秘?李顯也被老爺子單獨召見李賢之事弄得一愣,腦筋即刻急速地運轉了起來,略一思索之下,已猜到了些端倪,只是尚不敢太過肯定,待得見李賢將目光投了過來,李顯立馬笑了起來道:“六哥放心,是好事,若是小弟料得不差的話,六哥此番該得大用了。”
“哦?竟有此事,這,這是從何說起?”李賢一聽之下,不由地便迷糊了,實在是鬧不明白李顯所言到底是不是在說笑。
“六哥放心,但去無妨,莫要讓父皇久等了,小弟便在此恭候六哥的佳音了。”面對著李賢的疑惑,李顯并沒有進一步的解釋,只是語氣肯定地回了一句道。
“唔,也罷,那七弟且先稍坐,為兄去去便回。”這一見李顯說得如此肯定,李賢心中雖尚有些疑慮,可已然是信了七八分,自也就不再多啰嗦,對著李顯點頭示意了一下,抬腳便要向外行去。
“六哥切記,若是父皇讓您幫襯著太子哥哥,還望六哥勿要遲疑,當即表態為妥。”不等李賢轉身,李顯已笑著加了一句。
“唔,孤知道了。”李賢心里頭對于李顯的話依舊是將信將疑,可又不想駁了李顯的面子,這便含糊地應了一聲,旋即大步向殿外行了去……
“滾,滾開,都給老子滾!”
行宮西邊的一間不大的偏殿里,一陣陣暴戾無比的怒吼聲在回蕩著,不時還間夾著瓷器摔碎于地的爆裂聲,在這等禁衛森嚴的宮廷中顯得格外的不協調,很顯然,敢在宮禁中如此放肆的,就只有一個人——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一向是個率性之人,也從來都不講甚規矩,可自打龔家園子案發之后,賀蘭敏之已被關在這偏殿里整整三天了,雖說服侍之人不少,也不缺衣食,可卻出不了大殿的門,這令本就因喪母失妹而悲憤不已的賀蘭敏之更是忍無可忍——賀蘭敏之不是沒試過沖出殿門,可惜每回都被把守在殿門口的數名身手不凡的宦官給擋了回來,雖不曾受大的傷害,可次次都是被人打暈了送回殿中,著實是恥辱得緊,再加上喪親的傷痛,令賀蘭敏之幾乎陷入了竭斯底里之中,但見其在大殿中瘋狂地折騰著,將所有能砸的東西全都砸成了碎片,可惜他再怎么鬧都沒用,不單把門的宦官不理會他的瘋癲,便是侍候在殿中的宮女們也全都視若無睹,只要賀蘭敏之不出殿門,一眾人等全都由著他的性子去鬧,既無人去過問,也無人去勸止,這令賀蘭敏之更是怒上加怒。
“滾,都滾出去,滾出去,滾啊,滾……”
賀蘭敏之大發泄了一通之后,整個偏殿里已是一派的狼籍,再也砸無可砸了,無處使勁的賀蘭敏之終于無力地坐倒在了一地的各式碎片里,大喘著粗氣,口中依舊呢喃地咒罵著,一股子挫敗感打心底里不可遏制地涌了起來,眼圈一紅,淚水已順著扭曲的臉龐流淌了下來,正自淚眼朦朧間,突覺殿中的氣機陡然間壓抑了起來,心沒來由地便是一慌,忙伸出袖子胡亂地擦了下臉,紅著眼一看,這才發現武后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的身前。
“娘娘,甥兒心痛啊,娘娘,母親還有姐姐死得好冤啊,娘娘您要為甥兒做主啊,娘娘……”賀蘭敏之一見是武后到了,淚水更是忍不住狂涌了出來,伏倒于地,嚎啕大哭了起來,那等聲淚俱下之狀叫人不忍目睹。
一見賀蘭敏之傷心如此,武后原本飽含怒氣的臉色漸漸地緩和了下來,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了一道幾不可察的復雜神色……
第八十四章殤之慟(下)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縱使是武后這般殺伐果決之輩,心中一樣有著柔軟之處,盡管不多,可到底還是存在的,賀蘭敏之無疑就是武后心中一個牽掛,其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比之諸皇子來說,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哪怕賀蘭敏之著實是紈绔無行至極,可武后對其的任性胡為卻從無一句的責備,反倒每每出手為賀蘭敏之的惡行做掩飾或是善后,對其之照顧可謂是無微不至,究其根本而論,恐不僅僅是因與姐姐武順感情深厚之故,更多的怕是因著賀蘭敏之的俊朗形象寄托了武后的某種思緒罷了。
若是可能,武后實是不想賀蘭敏之受到傷害,不過么,感情歸感情,在大事上,武后斷不可能被感情所左右,該下殺手的時候,自不會有絲毫的遲疑,更不可能手軟,只是事過之后,內疚卻也是難免之事,哪怕不多,可畢竟還是有的,這也正是這些天來武后始終由著賀蘭敏之胡鬧,卻一直不露面的根由之所在,然則今日武后卻不能不出面了,此無他,只因病剛稍好的高宗下詔要在行宮里為韓國夫人母女擺設靈堂,還要面見賀蘭敏之,深恐賀蘭敏之在圣駕面前惹出事端的武后自是不得不移駕親臨。
“之兒,來,快起來,姨娘自會為爾做主的。”武后眼中的異色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恢復了清明,彎下了腰,輕拍了拍賀蘭敏之不斷簇動著的肩頭,溫和地勸說了一句道。
“娘娘,甥兒心里疼啊,娘娘……”賀蘭敏之雖是聽話地跪直了起來,可眼中的淚水卻依舊如泉般奔涌著,仰頭看著武后,一派傷心欲絕狀地哭訴道。
“之兒莫哭了,姨娘心里也疼著呢,唉,姐姐與月兒就這么冤死在小人手中,姨娘……”武后話說到這兒,眼圈一紅,淚水涌將出來,話便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姨甥倆相對慟哭了起來,登時便令一眾隨行宦官宮女們全都亂了手腳,可卻無人敢上前去勸解,只能是面面相覷地傻看著。
“娘娘,母親與姐姐一向心善,從不與人爭,為何竟會落得如此慘死,甥兒不解啊,娘娘,這究竟是為何啊……”賀蘭敏之越哭越是傷心,到了末了,話語間竟有了問責之意味。
“之兒放心,此案已破,首逆已誅,附逆亦必盡除,以告慰姐姐與月兒在天之靈,來,起來罷,陛下要見你,切不可失了禮數,若不然,姨娘也護不住你,來人,侍候之兒沐浴更衣!”一聽賀蘭敏之越說越是放肆,武后的眼神里已是精芒閃動,不過卻并沒有指責賀蘭敏之的孟浪,而是溫和地勸說了幾句之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令,自有侍候在一旁的宦官宮女們一擁而上,也不管賀蘭敏之樂意不樂意,架了起來,便往后殿攙扶了去。
或許是因武后在場的緣故,賀蘭敏之倒也沒再有任何無禮的行徑,只是低聲咽泣著,任由一眾宦官們攙扶著進了后堂,只是剛轉過一道門廊的陰暗處時,賀蘭敏之的嘴角邊突地露出了一絲的古怪的笑容,內里有著幾分的猙獰,幾分的怨怒,還有著幾分的決絕,至于他為何會發笑,那就只有上天才曉得了……
不知何時,天又陰了下來,云層壓得很低,電光不時地躍動著,雷聲隱隱而動,今春的第一場大雨就要落下了,寬敞的大殿里沒有點燈,一派的昏暗,幾難以視物,然則李顯卻一點都不介意,絲毫沒有通令下人們點燈的意思,獨自端坐在幾子前,若有所思狀地凝視著幾子上的一盤殘局,手中還拽著一枚棋子,似乎在思索復盤一般,其實心卻早已不在棋上。
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這一眨眼的功夫,重生已是一年有余,經歷的事情也不算少了,是該到了好好總結一番的時候了,尤其是值此朝局走向將有大變的情況下,李顯不能不慎重地思考一下將來的路該如何走——沒錯,這一年來李顯可謂是暗中做了不少的事,也對原本的歷史趨勢作出了些修改,甚至可以說取得了一定的進展,然則李顯自己卻很清醒,只因大局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形勢依舊嚴峻得很。
遺憾,真的很遺憾,對于未能救下賀蘭敏月,李顯深覺遺憾,只可惜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多想也是枉然,這一點李顯自是清醒得很,麻煩的是隨著賀蘭敏月母女的喪命,后宮中再也無人可以牽制武后,而經此大變之后,高宗本就虛弱的身體勢必將進一步的惡化,隨之而來的便是武后的勢力再度高漲,這等趨勢似乎已不可阻擋,該如何應變就成了李顯首先要考慮的問題。
在李顯看來,武后能把持朝政靠的是三條腿走路,宮里挾持天子這一條李顯顯然是無法可想,別說李顯了,便是高宗自個兒在明知武后心野的情況下,都難奈其何,頂多就是竭力扶持太子,以遏制武后日益膨脹的野心罷了,問題是歷史已經證明了這條路壓根兒就行不通——太子雖賢,可惜手段不夠狠辣,最終難逃武后鴆殺這么個下場,至于武后的第二條腿,那便是大理寺那幫惡棍官吏,這一點李顯倒是可以設法利用一下太子,逐步摧毀大理寺里的武后一黨,當然了,就算李顯不出面推動,太子也決不會坐視這么個重要機構掌握在武后手中,一場惡斗在所難免,勝負雖尚難逆料,然則李顯卻也并不算太過擔心,左右栽贓陷害的事兒李顯也不是沒那個膽子去做,更何況那幫大理寺官員本身就不是無縫蛋,要挑出些毛病還是容易得很,真正令李顯頭疼的恰恰是剛剛興起、尚未成大氣候的北門學士。
以劉祎之、周思茂、范履冰、衛敬業等人為首的北門學士如今只能算是嶄露頭角,雖經泰山封禪時武后的全力提拔,可畢竟這幫文官的根基較淺,到目下,最多也就只能算是一群中層官員而已,似乎難以在朝堂大局上唱大戲,很難引得起朝中大佬的警覺,可李顯卻深知北門學士的危害有多大,早在洛陽時,李顯就已在琢磨著如何瓦解乃至鏟除這顆毒瘤的法子,對于李顯來說,北門學士的重要性,其實遠勝過武后的專寵內宮以及大理寺那幫子惡棍官吏,原因很簡單,這群無恥文人品性雖差,可一個個筆頭都甚硬,造起輿論來,實有著翻天覆地之能耐,實不可等閑而視之——李顯本人文筆只算一般,不過么,經歷過后世官場的打磨,對于如何引導輿論乃至造勢卻是熟捻得很,加之肚子里有著無數后人的精粹文章,倒也不見得會怕了這幫子無恥文人,問題是李顯本人已做出了棄文從武的姿態,勢必無法在文事上做出驚人的舉動,再說了,李顯身為皇子,也不好直接出面跟一幫子地位低下的文官們打筆墨官司,如此一來,該如何打壓這幫子北門學士就成了個棘手的大麻煩。
人才,歸根到底還是缺人才!李顯明知自己的短板何在,可惜一時半會卻沒法去解決此事,當然了,若是能將科舉之事運作好了,這個問題勢必可以得到極大的緩解,只不過要想在朝議上通過科舉變革的折子,其難度之大,可不是說說那么簡單,別看當初在函谷關時李顯曾信心滿滿地說服李賢出面配合,實際上,也就是為了鼓起李賢的信心罷了,真到了朝議時,勢必還得有場好斗,能不能得償所愿,尚在兩可之間。
“七弟,怎地連燈都不點?”
就在李顯思緒紛雜無比的當口上,一陣腳步聲響起,滿面春風的璐王李賢領著幾名貼身宦官大步從殿外行了進來,這一見到李顯獨自坐在黑暗中,不由地便笑了起來,隨口問了一句道。
“六哥,瞧您這氣色,想必是諸事順遂罷。”
李顯回頭看了李賢一眼,見其氣色不錯,這便嘴角一彎,笑著回了一句。
“掌燈!”
李賢哈哈一笑,并沒有立刻回答李顯的話,而是隨意地揮了下手,下令一眾宦官們將燈柱上的油燈、蠟燭點亮,自個兒則大步走到幾子旁坐了下來,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道:“為兄先前覲見實遇到了一個人,七弟猜猜是何人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