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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無霜跟隨李貞日久,自是清楚李貞那油滑有余、剛強不足的性子,眼瞅著其到了如今這般地步,還在那兒瞻前顧后,心中自不免有些失望,奈何他在越王一系中沉陷已深,再無回頭的可能,萬般無奈之下,也只能是強壓住心中的失落,言語錚錚地出言激勵了李貞一番。
“好,那就這么定了,守德,爾即刻去聯絡那頭,就說本王心意已決,當以天后娘娘之馬首是瞻,務必請天后娘娘撥冗將唐州刺史之令諭發出。”
李貞到底是有野心之人,一聽陳無霜已將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自是不再猶豫,猛地一拍幾子,面色猙獰地下了決斷。
“諾,小婿這就去辦!”
又一次被陳無霜蓋住了風頭,裴守德自是頗為的失落,可又哪敢在越王面前有所表露,只能是恭謹地應答了一聲,急匆匆地退出了書房,自去安排相關事宜不提……
永隆元年十月二十七日,又到了早朝的時間,這是高宗病倒之后的第一次早朝,群臣們自是不敢輕忽了去,哪怕是身體微有不適,也都強撐著趕來參與早朝——有上朝資格的兩百七十三名朝臣中,除了十數人因公務不在洛陽外,余者全都到齊了,生生將偌大的德陽殿擠得滿滿當當地,但卻無人私下交談,而是全都屏氣凝神地等候著武后與太子兩位主角的駕臨。
“天后娘娘駕到!”
群臣們并未等候太久,辰時剛過不多會,一聲尖細的嗓音響起中,一身整齊朝服的武后已在一大群宦官宮女們的簇擁下,緩步從后殿行了出來,緊隨其后的太子李顯則顯然低調了許多,只有高邈以及兩名小宦官隨行。
“臣等叩見天后娘娘。”
一見武后已到,眾朝臣們自是不敢稍有怠慢,忙不迭地各自大禮參拜不迭。
“眾愛卿平身。”
武后的精神狀態相當不錯,臉色紅嫩,雙目炯炯有神,似乎并未受高宗病倒在床的影響,叫起的聲音也明顯比往日要多了幾分的精氣神。
“臣等謝天后娘娘隆恩!”
武后叫了起,眾朝臣們自是得按著朝規謝恩,此乃題中應有之義,卻也無甚可言之處。
“啟奏娘娘,老臣有本上奏!”
朝臣們方才剛分文武落了位,腳跟都尚未站穩當,就見越王李貞已大步從文官隊列中行了出來,一躬身,高聲稟報了一句道。
“八叔有何本章只管奏來,本宮聽著呢。”
一見越王果然如約站了出來,武后的眼神立馬便是一亮,但并沒有旁的表示,而是不動聲色地吩咐道。
“諾,老臣要彈劾太子殿下驕橫無度,縱容東宮衛率胡作非為,悍然毆打羽林軍官兵,此欺君罔上之大罪也,不可輕縱了去,老臣懇請娘娘下詔明察此案!”
越王面色肅然地站直了身子,一派義憤填膺狀地開了口,毫不客氣地便給李顯扣上了頂欺君罔上的大帽子。
“嗡……”
昨日羽林軍與東宮衛率之間的沖突其實并不算嚴重,可消息靈通的朝臣們卻都已是知曉了的,對于今日早朝可能會有的風波,大多數朝臣心中也已是有數的,但卻萬萬沒想到早朝方一開始,越王竟然如此直截了當地將矛頭對準了李顯,而且還是這等的不留半點情面,全都被震懾得不輕,嚶嚶嗡嗡的私議之聲自是就此大起了,一時間滿大殿里噪雜得有若菜市場一般……
第七百八十四章彈章如潮(下)
太子可不是輕易可以彈劾的,要知道太子乃是半君,一旦彈劾不成功,那就是欺君之大罪,滿門抄斬都算是輕的了,通常都是夷滅九族之下場,這等后果之嚴重,可不是好消受的,縱使是膽子再大的直臣,即便手中握有確鑿無疑的證據,也只敢私下里上密折稟事,又何曾敢在早朝這等場合里如此狂悖地公然彈劾太子,而今,越王李貞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韙行事,實在是太出乎眾朝臣們的意料之外,驚懼與駭然也就是不免之事了的。
“啟奏娘娘,微臣亦要彈劾太子,東宮衛率不過太子親軍耳,竟敢毆打天子近衛,其跋扈之行為若無太子為后援,豈敢如此哉!”
“啟奏娘娘,微臣有本上參,太子縱容東宮衛率胡為,乃失德也,非社稷之福,微臣懇請娘娘下詔徹查!”
“啟奏娘娘,微臣以為越王殿下所言甚是,夫儲君者,社稷之根本也,當以德為先,若非如此,則是社稷之大禍也,不可不察!”
……
這一頭朝臣們的驚懼都尚未緩過氣來,卻見人影閃動個不停中,呼啦啦站出了三十余名文武大臣,異口同聲地對太子展開了猛攻,其中不單有李沖、裴守德等早已廣為人知的越王一系官員,更有著刑部侍郎吳恩銘、兵部郎中令陸疏等一向在朝爭中秉持中立的朝臣們,人言鼎沸間,氣勢可謂是逼人已極。
驚,大驚,大多數朝臣們都沒想到一向低調行事的越王一系人馬竟然會如此旗幟鮮明地站出來與太子作對,更沒想到越王一系的人馬竟在不知不覺中已發展到了如此壯大的規模,而這,或許還只是冰山的一角,誰也不敢肯定越王私底下還有著多少的潛藏實力,一時間都被越王一系的悍然實力震懾得不輕。
“啟奏娘娘,微臣有有本要參,太子恣意妄為,已失人君之望,非社稷之福,當嚴治!”
沒等朝臣們有所反應,就見禮部尚書武承嗣已大步從文官隊列中搶了出來,同樣是彈劾李顯,調子卻陡然拔高了不少,竟是欲一舉將李顯當場拿下了。
“啟奏娘娘,微臣以為武尚書所言甚是,微臣附議!”
“微臣亦附議!”
“娘娘明鑒,儲君者,國之根本也,非有德者不可居之,今太子失德若此,已不堪為儲,當廢!”
……
武承嗣的上本就是個信號,旋即便見武三思、賈朝隱等諸多后黨中堅紛紛出列,人人喊打喊殺,言語間氣勢咄咄逼人至極。
這是要作甚?是要畢其功于一役地拿下太子么?眼瞅著越王一系與后黨聯手之下,已有八十余朝臣站出來彈劾太子,朝臣們已不是吃驚,而是駭然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場景,嘴張得下巴都快脫了臼,不止是中立的朝臣們如此震驚,東宮一系的官員們也全都被這等大場面震懾得不輕,滿大殿里還能保持平靜的就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么,自然是智珠在握的武后,而另一個卻是此番被彈劾的主角——太子李顯!
吃驚么?有那么一點罷,但卻絕對不多,不為別的,只因李顯早就知曉會有這等情形出現,也早就有了應對之策,自是不會因奸黨們的犬吠而驚心,當然了,對于越王敢于孤注一擲般地在此時暴露出絕大多數潛藏實力之舉,李顯還是有些訝異的,心念電閃間,已猜到了越王的勇氣憑借之所在,此無它,不過是認定了高宗時日無多,這是要宣示實力,以為下一步拉攏意志不堅定者作準備罷了,卻也無甚可稀奇之處。
望著站在殿中的一眾朝臣們,武后心中的興奮之意幾難抑制,不說此番彈劾案能否順利通過,光是展示出來的這等力量,武后便有信心再多拉些人手,徹底壓制住太子勢力的膨脹趨勢,即便不能,有了這近乎三分之一朝臣的支持,武后一方便已可立于不敗之地了,更別說如今高宗已是徹底無法理事了,內外禁也完全被武后所隔絕,有著臨朝處置大權在手,武后就不信壓服不了野性難馴的李顯。
“太子有何話要說么,嗯?”
武后的心機深似海,哪怕此際心中的興奮之意一浪高過了一浪,可從外表上,卻看不出一絲的跡象,平板著的臉上,淡然如常,發問的語氣更是不含一星半點的感情在內。
說?此際李顯真要是開了口,那可就要掉入武后預設的陷阱里去了,不管李顯怎么爭辯,眾口鑠金之下,那就是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再者,就算辨贏了又能如何?以堂堂太子之尊,跟一群臣下當庭激辯不休,沒地跌了身份不說,連天家應有的體面也丟了個精光,再想召令群臣,怕就難了,這無關實力,而是大義名分的問題,毫無疑問,武后這一問里所埋下的機關可謂是惡毒無比。
“呵。”
李顯可不是政治菜鳥,用不著想便能看得破武后言語里的埋伏,自是不會上這么個惡當,也不因越王等人的目視而動怒,只是風輕云淡地笑了笑,壓根兒就不回答武后的問題。
“嗯?”
一見李顯不答反笑,武后的臉色立馬便陰沉了下來,冷冷地哼了一聲,但并未繼續逼問,只因武后也明白自己的算計已是被李顯瞧破了,此際她若是再次出言逼問,事情就會演化成她與李顯之間的激辯,如此一來,不管輸贏,她身為臨朝執政的形象也得就此幻滅了大半,而這,顯然不是武后樂意接受的后果,故此,盡管心中怒氣勃發不已,武后卻也不好再次出言逼問個不休。
“娘娘,太子殿下縱容衛率為惡在先,藐視朝綱在后,此誠非儲君所應有之行為,臣要彈劾太子殿下之無狀,懇請娘娘圣裁!”
武后雖是不好發話,可自有大把捧臭腳的人在,這不,武后的哼聲剛停,賈朝隱已是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接連兩個惡毒無比的大帽子便毫不客氣地向李顯扣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