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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院是程清哼兒哈兒的聲音,眼看人要消失在眼前,裴焱接了程清那句不孝之子,說:“所以數十年之后,焱兒可不會拿哭竹棒。”
……
區處訖二人之事,已是宵深,院中人風流云散,裴焱清省白凈,舒頸回房。
但門從里頭關鎖得緊緊的,一條縫也打不開。
裴焱移步至窗前,向縫隙內鷹覷鶻望,只見胡綏綏換了一身行頭,渾身上下簇然一新,正急急忙忙的在房里收拾細軟,那大包小包堆放在攬凳上,一副逃命的樣子。
“胡綏綏,你這是做什么?”裴焱云里霧里,翻窗進去,數了數攬凳上的包袱,一共八個,打開一看,里面有胡綏綏自己的東西,還有他的東西。
“綏綏是狐貍精之事都被人知道了,不逃,難道等著被燒死嗎?”胡綏綏停下動作,面帶憂容回了裴焱的問題,“裴裴你也隨綏綏離開吧,我幫你收拾好了。”
“除了我誰知你是狐貍精?”裴焱更不明白胡綏綏在神經兮兮什么。
胡綏綏閃過一邊去收拾東西,急嘴急舌說:“你那表妹都知道我是狐貍精了,說那么大聲,府衙里上上下下五十來人都聽到了,明日綏綏就變成一具白骨了。”
程香香前不久說胡綏綏是狐貍精,胡綏綏聽到這句話膽子都嚇破,叁腳兩步跑回屋子里頭。
眼下只有一個法子,便是逃身而去,只因心中不忍割舍裴焱,她躲在墻里思量如何是好,越思量越煩惱,暗泣了好一會兒。
裴焱恍然大悟,從后抱住不曾走風月的胡綏綏,解釋:“她說的狐貍精非是你想的那個意思,算是抽揚你生得貌美,貶我膚淺,覷了你一眼就動了心。”
“裴裴可、可有騙我?”胡綏綏揪成一團的心松懈了一大半,另一半心還在懷疑裴焱的話是真是假,“當真是夸我嗎?”
“我何時騙過你,不是只有你騙我的份。”裴焱話指她不愿道出自己身份。
胡綏綏貼地的兩只腳就像釘子,行不動,挪不動,剛剛的擔心與害怕漸不在心上,失去的叁魂回來了。
“哀吾靡家,慕汝富貴。“她趔趄著腳兒道熟話,忽然猥身回抱裴焱,眨一雙滴流流的眼,“裴裴,刻下綏綏不哀己靡家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程香香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胡綏綏眼角是通紅的,睫毛上有淚珠,在懷里,像搓熟的湯團,裴焱撩了袖子在她眼睛上擦了擦。
“表妹說的不錯,綏綏確實沒爺娘,是個窮嫌富不要的狐貍精……”胡綏綏妝個豆姑娘氣派,并轉了個愉悅的腔兒說道,“但綏綏雖靡家,卻非靡室。”
“誰說你是窮嫌富不要的狐貍精,裴焱富貴,可不是要了你嗎?”
“裴裴是非一般的富,所以才會知道綏綏是狐貍精后,還不抓去燒。”
回想裴焱對程清說的一席話,胡綏綏難過不已,宛轉籌思后,敞開心扉,緬述自己的身世。
“裴裴,其實綏綏還沒得狐仙奶奶授以煉形術之前,是一只野狐貍,沒爺沒娘,日日奔走在狼群虎堆里求生,有時候一日吃不得一餐,饔飧不繼,餓急了蔫壞的食物也吃。后來綏綏被一個乞討的丐兒撞見,他拿繩子往綏綏頸上便套。綏綏無力逃走,從此進了惡限,只能跟了丐兒一起終日叫街,他們會唱著《蓮花落》乞討。綏綏為何會唱《蓮花落》,便是在此時學來的。”
“兩年后,綏綏遇到了一位漂亮的狐仙奶奶,她見綏綏可憐,也見綏綏根骨不錯,可修煉成人,于是向乞丐買下了綏綏,并授以煉形術。綏綏苦苦修行叁年才煉成形術。狐仙奶奶庚齒大了,臨終前要綏綏惺惺惜惺惺,盡微薄力保護好身旁的狐貍。只說是世上狐貍越來越少,能修煉成人的狐貍屈指可數,照這般下去,狐貍終有一日會泯滅。”
“綏綏不敢負恩,便一心一意想要護好身旁的狐貍,相處時都與她們認了層關系,什么胡姑姑,假姨姨。”
“雖說無血緣在,可綏綏喜歡她們,只惱綏綏無用,拼了命也沒能護住胡姑姑,假姨姨,大姐姐。每年只能眼睜睜地看它們被獵戶獵走,看它們的皮毛被剝了制成衣裳,綏綏那時才知道狐仙奶奶為何那般說。”
“綏綏心想,打不過獵戶,還躲不起嗎?只要每年春獵時,讓狐貍躲起來就能幸免被剝皮的慘事兒,可認真一想,狐貍一向覓食困難,一旦沒有食物,藏著藏著就會成一具骨頭。”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綏綏開始潛進人家家中偷銀子,將偷來的銀子攢起來,攢到春時就去買肉,有一回偷銀子時不巧畢露原型,被布裝老板逮住,他本想抓綏綏進府衙吃牢飯,但見綏綏容貌中注,又與他息女生胡隨隨得逼肖,名兒也相似。胡隨隨姑娘有了心上人,做了惹羞恥之事,不愿意嫁給裴裴。胡老板愛女,便使了嬥包兒計,要挾綏綏替胡隨隨姑娘嫁入裴府。裴裴授室是不得已,而綏綏知裴裴富貴,想著嫁入裴府竊銀方便,就欣欣然答應下來。”
裴焱今年不過二十五庚齒,張火傘時節才成婚,被裴樁逼著成婚的,說什么就著青春尋個容貌中注的姑娘,結一場良姻。
裴樁與程清要他娶表妹程香香。
裴焱自然不會娶。
錄事周巡看他為而煩惱,眉毛一挑,口角一開,獻出一計:娶那漢州大布莊老板的女兒胡隨隨。
理由簡單,就是往后去布莊扯布能省銀子。上州的士兵數十萬,若冬日里有戰事,給這數十萬士兵發暖衣可是要一大筆注子的,與布莊老板成了親家,往后便能少些銀子。
周巡之計不錯,裴焱想自己也該恭喜,遂依計而行。
于是裴焱稀里糊涂的就娶了一只狐貍精。
……
裴焱聽訖,仿佛做夢未醒,把胡綏綏抱在膝上坐了,茫然不知所對:“后邊的事兒我大抵也猜中了,只是前面的事兒,我從未猜中過。”
自始至終裴焱以為胡綏綏偷銀是為富貴,不想是為了自己的族子。
他還以為胡綏綏會唱《蓮花落》是調皮,跟著丐兒學的,不想她真當過丐兒。
胡綏綏剪下的發已半長,裴焱捋一綹在指上,道:“每回綏綏唱《蓮花落》,我總岔斷你,只聽得首句,今日綏綏將后邊的也唱一唱,與我兩耳聽聽。”
胡綏綏香唇欲語又止,過了好久才輕聲開唱:
“一年家春盡,一年家春,交夏里里連花,里里蓮花落,漁家兒小兒男,溪呷呵,赤身露體沙灘頭上,摸魚又摸鰍,也么咳咳咳蓮花落,也么咳咳咳蓮花落。一年家夏盡,一年家夏,交秋里里蓮花,里里蓮花落……”
【文中《蓮花落》歌詞摘自霓裳續譜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