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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琛冷笑一聲:“咱們五脈,從來靠的是鑒古的手藝,不是什么血脈。他一個小孩子,就算僥幸鑒出幾件玩意兒,憑什么獨占一脈與咱們同席論事?”
藥老爺子往桌子上一拍,應合道:“沈家妹子說得對。五脈也罷,鑒古學會也罷,都是憑實力說話,不問他娘老子是誰。”藥不然在一旁聽了,急忙插嘴道:“許愿的鑒古水準,可不差,我今天……”
“閉嘴,這沒你說話的份兒。”藥老爺子喝道,藥不然只得閉上嘴,悻悻退回到后頭去。
面對這兩位大老的反對,劉局早有準備,他拿起筷子在半空劃了一圈:“無才不服人。我今天特地把他叫來,也是希望幾位理事能給他個機會,讓小許證明一下自己。”
藥老爺子和沈云琛商議了一下,然后把臉轉向我:“小許,看在你是許家后人的份上,我們也不誠心刁難你。你看這桌子上,已經上了一道菜。你不動筷子,猜出盛放這一道菜的器皿究竟有何來歷,我們就讓你上座議事。”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劉一鳴睜開了眼睛,緩緩道:“這都是你們玄字門的瓷器活兒,拿這個考較白字門的人,虧你想得出來。”藥老爺子一抬下巴:“那又怎么樣?他若連這些都說不清楚,那我看咱們還是散了席吧,別耽誤工夫,我還得去天津聽相聲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劉一鳴的眉眼,和劉局有些類似,兩人說不定有什么親戚關系。
劉局問我:“怎么樣?小許,你覺得呢?”
我沒別的選擇,只得回答:“盡力而為。”
藥老爺子這道題,出得實在是刁鉆。那幾個盤子上都擱著各色菜肴,又不能動筷子。我別說去摸,連看都看不到,尋常的鑒古法子,這回都用不上了——看來只能從菜品上做文章。
藥老爺子看到我為難的神色,開口道:“我也不叫你斷出是哪個窯的,也不叫你判斷真偽。你只消說出是什么時候的什么器皿,就夠了。”
光是為了掙一把椅子,就得費這么大力氣。真不知道吃完這頓飯,我還能剩下什么。誰再說這頓不是鴻門宴,我跟誰急!當然了,急歸急,我沒別的選擇,只好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放到桌上的菜肴上。
放在桌子正中的是一個大青瓷盤。盤中放著兩只碳烤羊腿,互相交疊,表皮油亮,浮起一層暗橘色的酥皮,還撒著星星點點的孜然,香氣四溢。羊腿底下的盤子隱約可以見到蓮花紋飾。
我盯著這瓷盤看了半天,開口道:“這個,應該是元代的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吧?”
藥老爺子眉頭一挑:“你可看仔細了。”
“我看仔細了,確實是元青花。烤羊乃草原風物,必是有元一代;羊腿皮色烤成暗橘,暗示的是胎體足部呈出火石紅的特點,此系元瓷特色。兩個條件交疊,自然明白。”
這時我看到藥不然在藥老爺子身后擺了擺手,靈機一動,隨即又說:“可惜,這個不是真的,是高仿品。”
“何以見得?”
“若是真品,底部胎足處的火石紅該在胎、釉分界處分布,晶瑩閃亮,滲入胎中。而這個盤子,明顯是后人在盤底抹的鐵粉上燒制而成,顏色虛浮。”
“這就是你說的理由?”
“還有個理由。”我嚴肅地說,“這元青花雙魚蓮花紋瓷盤的真品,是在湖南博物館藏著,一級文物,我以前去長沙見過。”
藥老爺子哈哈大笑,沖我做了一個手勢:“好小子,唬不住你,坐吧坐吧。”藥不然沖我擠了擠眼睛,兩個人心照不宣。我對瓷器其實所知不多,真讓我去鑒識,只怕十不中一。但藥不然既然給了我提示,我便可以對著正確答案,拿理論往上套,自然沒什么破綻。
我作弊成功,松了一口氣,走過去剛要落座,忽然沈云琛一聲脆喝:“慢著。”我一下子又欠起屁股:“您……有什么吩咐?”沈云琛瞪了一眼藥老爺子:“剛才是他們玄字門自作主張,我們青字門卻還沒出題目呢。”
我想起藥不然的話,這青字門主業是木器,心想反正都趕到一起來了,索性橫下一條心,一咬牙:“您說!”
沈云琛道:“藥家既然不為難你,我也不欺負晚輩。你來看看,你屁股底下那張椅子,是真是假。”
我這才注意到,這把木椅的造型與尋常不同。酸枝紅木的質地,手摸起來包漿溜光兒滑膩,椅裙前有十二枚吊珠,椅背三朵花雕祥云拱著一面石板。夏天人坐上去,后背緊貼石靠,異常清涼。
但我也就知道這些。瓷器我還能忽悠點,木器我可真是一點不通。
要說這鑒古研究學會,排場還真是不小。一頓普通私宴,用的是王府的院,吃飯盛的是元青花的盤子——雖然是仿制品——坐的還是酸枝木的石靠椅。真是太奢侈了。
我一邊裝模作樣地摸著椅背爭取時間,一邊在心里盤算該怎么辦。判斷真假容易,就算我不懂,也有五成的概率猜中,就怕那沈云琛老奶奶問我為什么,總不能說是瞎蒙的吧……
鑒古這行當,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技巧。有時候在古董常識上瞧不出什么端倪,就靠邏輯推理。邏輯上如果說不通,那這玩意兒多半是假的。方震說玩古董的與搞刑偵差不多,是有道理的。
我不懂木器,眼下就只能靠觀察和邏輯判斷,看能不能從椅子上找出不符合常理的矛盾之處了。
我掃了一圈又一圈,遲遲不說話。沈云琛道:“小許,你若是答不出來,直說就是,不必在奶奶面前窮裝。”她說完以后,得意地瞟了一眼劉局。劉局不動聲色,拿筷子從羊腿上撕下一絲肉來,就著白酒吃了下去。
劉一鳴繼續閉目養神,似乎這些事情跟他沒關系。藥不然趁這個機會,在藥老爺子耳邊嘰嘰咕咕地說著話,估計是在講潘家園的事情。
我的手從椅子腿摸到了扶手,又從扶手摸到了椅背上的石靠。
木器我不熟,不過金石可是我的老本行。
這面石靠被鑲成了橢圓鏡形,我用指頭叩了叩,質地很硬,而且是實心的。按道理,這種椅子是夏天才用的,所以石質應以綿軟陰冷為主,表皮光滑,背貼上去很舒服。可是這塊石靠的表皮皴起粗糲,有一道一道的斜走石紋,凹凸不平。
毫無疑問,做工這么粗糙,應該是假的。
我滿懷信心地抬起頭,卻看到沈云琛的眼神頗有些意味,心里陡然一驚。假的?我看不見得。我連忙又去翻看。我的手指再次劃過酸枝木的彎曲扶手,忽然感覺到上頭似乎刻著什么字。我再仔細一看,原來這扶手上有六道長短一樣的線段,從上到下依次排列下來。
我再去看另外一側扶手,上面寫著兩個漢字:九三。
一道靈光從我腦海里閃過。
六道杠和九三,那么這東西,只有一種可能。
《周易》里的乾卦,卦象是雙乾層疊,六爻俱為陽,畫出來就是六道線段。而九三,顯然指的是乾卦的爻題。九為陽爻,三為位置。作為混古董圈子的人,《周易》是必背的基礎常識。我記得這一爻的爻辭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意思是說君子應該白天努力,晚上戒懼反省。
我豁然開朗,直起腰來,對沈云琛道:“這椅子是清末的老酸枝掛珠石靠椅,肯定是真的。”
沈云琛似笑非笑:“你憑什么說得這么肯定?”
“因為這把椅子不是用來坐的,這是一把誡子椅。”
沈云琛微微點頭,伸出右手把額前白發撩起,表情不似剛才那般冰冷。看來我的答案說對了。
“請坐吧。”老奶奶慈祥地說。
若不是尊老敬賢是傳統美德,我真有心罵一句臟話出來。
誡子椅,顧名思義,指的是訓誡自己子侄晚輩的椅子。古人認為觀行止而知為人,所以特別講究立如松、坐如鐘。這把椅子上的石靠太硌人,如果身子靠過去,背后會被磨得生疼,坐著的人必須正襟危坐,取“晝夜惕若”之意,隨時警醒,不敢松懈。既糾正了坐姿,又表達出君子之道,是以又名乾椅。這種寓道理于器物之中的手法,是典型的傳統文化特點。
他們根本就是成心的,這把誡子椅怕是早早就準備好了,要給我一個下馬威,暗示我是晚輩,得好好聽他們的訓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