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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辰,朝會雖然散了,但尚書省請見。
張鐸回琨華更了一身衣就去了太極殿的東后堂。
臨走時看了一眼席銀熬夜寫的字,隨手勒了幾個實在看不下去,拿起玉尺又要罰她。
誰知席銀可憐巴巴地舉手道:“你議事去吧,我又不會跑。”
這么一句,把他的氣焰摁了下去。
也是,她應該跑不了,自己急什么了。
想著索性把筆擱在自己的案上,點著案面,命她坐下來從新寫,自己撩袍跨了出去。
宮人胡氏進來換香,見席銀坐在張鐸的書案前,驚道:“你怎么能坐在陛下的坐處。”
席銀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忙站起身,“我這就……”
“你好大的膽子!”
胡氏放下手中的沉香料,“我們琨華殿的人,都是宋常侍過了好幾回眼的,你雖在琨華落了宮籍,但我冷眼瞧了你這幾日,你的舉止言談,卻半分沒有琨華宮人該有的心智和儀態。”
席銀望著胡氏,她年紀不算太輕,生得眉目端正清秀,鬢發梳地一絲不勾,雙手交扣在腹前,亭亭玉立。
席銀從前,最害怕這樣的女人。
她們就像是當年他在樂律里中見到過的那些恨自己丈夫不長進的年輕婦人一般,身份干凈,立場無錯,所以連帶著儀態都端正起來,斥責完了男人又斥責她,說她水性楊花,不知羞恥。而她只能抱著琴,低著頭在那兒聽著,心里雖然委屈,卻又沒有立場說哪怕一句話。
“你還不退下!要讓我請宋常侍過來嗎?”
席銀忙放下還握在手中的筆,剛要退縮,卻忽地想起張鐸曾經問她:“我無畏殿上群臣,你也就不需要怕這些宮人。”
“是陛下準我坐在這里的……”
她低著頭輕輕地頂了一句。
“你說什么。”
“我說,是陛下準我坐在這里的。我還有字沒寫完……”
她說完,又走回案后,撫裙從新跪坐下來,取筆蘸墨,強逼著自己把心里那陣膽怯推出去。
“無恥放肆!”
“胡宮人,你自重!我何曾無恥,你不要侮辱我。”
胡氏握在腹前的手有些顫抖,她是在宋懷玉手底下磨過多年的人,除了宋懷玉之外,琨華殿的宮人,都肯叫她一聲姐姐,而席銀非但視她為無物,言談做派全不和宮中行儀,令她十分惱火,如今,還敢公然與她爭辯。奈何皇帝的起居全是她一人承擔,其余的宮人都插不上手,掖庭走了一遭之后,連宮正司都跟著私人底下稱起她內貴人來。
胡氏氣得一時手足無措。
正僵持,殿外突然傳來一聲笑。
第56章 夏湖(二)
正僵持,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笑。
席銀手上的筆被驚落,在官紙上撇下了長長的一道。
她抬頭朝前面看去,琨華殿的殿門如同一個光洞, 雪的影子像銀刃一樣,削過張鐸的面龐。
張鐸從殿外跨入, 身后跟著的宋懷玉, 一個勁兒地沖著胡氏擺手。
胡氏忙在帷帳前伏跪下來,張鐸從胡氏身邊走過的時候,低頭看了她一眼,抬頭對席銀道:“寫完了?”
“不曾。”
張鐸跨到案后, 撩袍坐下來。胡氏仍然一聲不敢吭地跪著。
席銀看著胡氏的肩膀, 那肩頭在灌門而入的雪風里瑟瑟發抖。
無論她將才多么的儀態端正, 將她襯得像一條陋蟲,如今也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孱軟地伏在地上。
席銀不由朝張鐸看去,他正挑初一張她寫過的官紙在看, 手在玉尺旁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怪了,他明明沒有對胡氏說過一句話,看似一門心思都在自己的“陋字”上, 胡氏為何會被嚇成那個樣子呢。
“你在看什么。”
冷不防一句劈到臉上,席銀這才發覺, 他一手捏著紙,一手撐下巴,正抬頭看向她。
“沒有。”
張鐸拍了拍身邊的坐處, 嘖了一聲。
“你這個豎筆啊,是所有字骨里寫得最難看的,朕怎么教你,你都沒法把它立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席銀發覺門前的胡氏連腰都撐不直了。
“席銀,你到底在看什么!”
“啊……我沒有,我在聽你說話。”
張鐸掃了一眼她目光所落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