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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照輕嘆了一聲,停下腳步道:“早年,我不曾眼盲之時,曾游歷過荊州。水草豐茂,民風淳樸,是很好的地方。”
張平宣抬頭望著岑照:“那這一回,也讓我陪你去吧。”
岑照笑了笑:“你想去看那里的山水嗎?”
張平宣搖了搖頭:“不是,我怕……他忽然準你參政,其中……會有陰謀。”
她說完,抿了抿嘴唇,又道:“我若在你身邊,他……也許會有些顧忌。”
這話,張平宣自己說得都沒有多少底氣,說到最后甚至自嘲地笑了笑:“呵,我也是我高看了我自己,他如今還有什么可顧忌的。”
“所以,你何必車馬勞頓。”
張平宣悻悻然地點了點頭。
“岑照。”
“嗯。”
“我……”
“殿下不必說,岑照明白。”
“好,我不去,但我心里總是覺得不安。你為什么要讓顧海定,薦你去荊州啊。”
廊上的風細細的,女婢們來來回回的腳步聲也放得很輕,從他們身邊行過時,甚至刻意遠退,只在廊壁上,留下些若有似無的回響。
岑照松開張平宣的手,后退了一步,向她彎腰拱手道:
“長日受公主庇護,實在慚愧。”
張平宣見他如此,也沒有阻攔他。獨自垂頭沉默了一會兒,方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了,你這樣的人,是不該一直曲在琴臺前。我總想讓你不受世人詬病,堂堂正正地在洛陽城中行走,卻又總是把你拘在我的身邊,動彈不得,如今想來,竟都是大過錯。”
岑照直起身,聲音仍然從容而溫和。
“我并不敢讓殿下說這樣的話。”
張平宣笑著搖了搖頭:“你不忍心怪我罷了。你就是這樣的人。席銀以前……跟我說過,從前無論她做了多少錯事,犯了多么大的過,你都舍不得處罰她,最多最多,不過罰她一頓飲食,就罷了。”
“阿銀和公主不一樣。我撿到她的時候,她看起來,還不到十歲。在樂律里中四處偷食,被人打得遍體鱗傷,人又瘦小,腸胃薄得很,就剩那么一口氣了。對于阿銀來說,只要能活著就好了。哪怕犯一些過錯,哪怕傷一傷自己,都沒有關系。”
張平宣有些不解,“犯錯也沒有關系嗎?”
“是啊……我撿到她的那年,眼睛虧損得很厲害,所以,我并沒有辦法,護她長久,只能教她,怎么靠著自己謀生。殿下是高門貴女,殿下這一輩子都不知道,在洛陽城中,一個孤女,要怎么求生,不犯錯,不傷己,是活不下去的。”
張平宣朝著廊欄走了幾步。
潭中的菡萏已經凋謝殆盡了,潭水降了不少,很多地方都露出了臟兮兮的淤泥,張平宣只看了一眼,就將目光避了開去。
“你這么說,我倒是有些明白,她為什么會和張鐸有些相像了。圣人之言再怎么振聾發聵,也教化不出,從一開始就在淤泥里掙扎的人。你知道嗎?以前,我沒有這樣想過,我覺得,我哥哥,只是過于沉默,不愛跟父親和母親說話罷了,但他對我,很是照顧,從來不會令我受一點點責罰。所以那個時候,我甚至還覺得,父親和母親對他過于嚴苛。可是……”
她說著說著,眼眶有些發紅。
“可是當我看見他在永寧寺塔殺了父親,后來又殺了二哥,燒了東晦堂,我才明白,我和他……根本做不成兄妹。”
第83章 秋荼(二)
岑照抬起手, 摸索著撫上張平宣的臉頰。
“做不成兄妹就做不成吧,人間若大夢,何必有那么多的執念。殿下身邊尚有人在。”
張平宣無比地貪戀他掌心恰到好處的溫度, 不由地偏了偏身子,用耳朵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掌心。
“是啊。我還有你。幸好你不是北邙山下的那一叢枯骨。”
岑照低下頭, 在她耳邊輕聲道:“殿下難道不曾怪過陳孝嗎?”
張平宣搖了搖頭:“以前怪過, 但那個時候,我還年幼。以為自己喜歡,就一定能得償所愿。一晃十多年了,我也看了些人和事, 讀了些玄學佛理, 知道這世上的事, 都有因果,前世因,后世果,正如你所說, 強求不得,何必有那么多的執念,所以……”
她抬起頭來:“我才更珍惜你, 你是從修羅地獄里爬出來的鬼也好,還是從群玉仙山上降下來的人也好, 我都不在意,我已經嫁給了你,我就會陪著你撐著你, 走你想要走的路,你此生盡興沒有遺憾,我也功德圓滿。”
她說著說著,耳旁的碎發纏繞上了岑照的手指,雖無力,卻有極強的牽絆欲望。
岑照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耳廓,任憑那碎發在手指上越纏越緊。
“張司馬泉下有知,不知……會有多心疼殿下。”
“只要你能待我好一些,父親就不會心疼。”
她說著,伸手握主岑照撫在她耳上的手腕:“不說有多好,比你待席銀好些,我便意足。”
岑照笑了笑,笑容看似如春陽和煦,卻暗藏著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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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席銀捧著一疊官紙,躡手躡腳地走到琨華殿前,胡氏立在門口,見席銀過來,忙迎尚前道:“陛下今日回來得早,這會兒在里面歇午呢。”
席銀伸長脖子朝殿內看了一眼,帷帳后面散著濃郁老沉香氣,內外的宮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喘一絲氣。席銀看著自己手上的紙,有些泄氣,輕道:“今日……怎得這么早呀。”
胡氏道:“聽說,今日大朝,駙馬覲見。陛下恩準他與長公主殿下一道,去給金華殿的老娘娘行禮。如今宋常侍和太常的人,已經去金華殿為長公主和駙馬引禮去了。見了金華殿娘娘,必是要回琨華殿來,向陛下回話的。所以,陛下就把尚書省和中書省的幾位大人們,都打發去東后堂那邊候著了。”
席銀聽到了駙馬二字,心緒有些復雜,垂著眼睛不說話,胡氏見她遲疑,壓低喚她道:“內貴人,內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