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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道:“那么閣下認為它是怎樣一柄光劍?”
星海道:“未能親眼所見,不可想象。”
西風默然不語,全然忘記了星海,兀自發了一陣呆。
星海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竟也跟著怔了半晌。從第一眼,星海就覺她的冰冷和憂郁與其年齡極不相符,她的眼,蘊藏了一泓乍暖還寒的湖水,不知是向著誰的溫柔,也不知是累了幾世幾劫的滄桑,令星海這樣久活人世的老者都心存敬畏,不敢小覷她。
“你找我,是為御龍符,還是為龍吻?”驀地,西風輕輕開了口,眼睛卻沒有看著星海。
星海坦言:“我只想請回龍吻。”
“那么,是時候告訴我,龍吻到底是什么了吧?”西風走向畫像前,用手摩挲著那看不懂的古體字的引首章。朱紅的筆畫在她指尖觸碰之下緩緩蠕動,顯出可以辨認的正體字形狀,仿佛就是為了向西風展示——“龍象在背”。
星海深吸一口氣,娓娓道:“第一,龍吻可以說是唯一不受鎮壓結界鎮壓的魂魄,當然若是在結界之外,他的力量只會更強。”
西風身體之中住著一個客魂,她自己是意識到的。而“不受鎮壓結界的鎮壓”意味著什么,她還不能明白。
星海又道:“第二,龍吻是你的續命靈藥。還記得你是怎么死的么?”
沒錯,西風的的確確實實在在的死過一次。
“何其殊的折扇蘊藏著一柄利刃。”西風喃喃地回憶道,“那一劍穿胸而過,卻只是切斷了心臟的血脈,痛苦一剎間散射到四肢百骸……我無法當場死去。仿佛對那一刺的杰作充滿了自信,他任由我逃走,甚至不屑揭下我的面具。”說到這,西風不禁微微一顫,那刮骨挖髓般的痛苦永生難忘,而當她拼了最后的力氣去到她最想見的人身邊時,對方痛極崩潰的神情卻令她后悔莫及。純粹是為了可以多看她一眼心愿,就讓那人眼睜睜看著垂死的自己束手無策,她是自私而殘酷的人吧。
星海道:“何其殊這個人從不顯山露水,他的內功修為實則早已登峰造極、深不可測。那一刺,只切斷了你的一條血脈,血流不止卻不至讓你立即喪命,而無形的劍氣則通過那個傷口傳至奇經八脈,將你全身經絡盡數摧毀,以致沒有任何醫師可以妙手回春。那樣的死法,不會比何其雅所受的痛苦更少吧。何其殊極少親自動手,只因他覺得天下沒有幾個對手配得上。沒想到為了給弟弟報仇,他不惜對一個小女孩下此辣手,只能說,這個人狠極。”
西風苦澀地一笑:“十歲以后就沒有人把我當做孩子了。而且我也不恨何其殊,他殺我時眼中并無快意,反而是更深的悲傷。何其雅死狀慘不忍睹,何其殊好歹還給我留著全尸。”
“你倒是豁達。”星海輕輕搖了搖頭,難道你不記得痛么?
最痛的并不是來自*。
西風憶起數年前的往事,恍如隔世:雪千尋死命抱著她,哭到嘔血。后來,家族中的一個少年終于找到失控的雪千尋。西風當時已是神志模糊,依稀記得雪千尋爆發了駭人的能量,那少年幾乎是拼上了性命才將其從西風身上拉開,臨走時,甚至來不及與瀕死的西風道聲永別。然而,看到那個人帶走了雪千尋,西風卻得以安然閉上雙眼。那一世——作為夙沙千尋的那一世——最后的畫面,定格在雪千尋掛了血淚的蒼白臉龐。生離死別。
“但后來我卻活轉了過來。”西風喃喃,“我能看,能聽,能發出聲音,但那不是我自己想說的話,不是我自己想走的路,也不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我仍在我的身體里,卻又像一個旁觀者,只能任由另一股詭異的力量控制著這幅軀體。”
“那便是龍吻。”星海解釋道,“龍吻進入你瀕死的身體里,以他強大的靈力強行修復了你那已被摧毀的經絡。那是漫長的過程,他原以為你的靈魂已滅,只顧修復這百年難遇的容器,未曾想,因了一點執念,你竟逗留在了無生機的軀殼里不肯離去,直到軀殼再度恢復生機,你的靈魂也跟著奇跡般地蘇醒。雖然你的靈魂被鎮壓至逆位,但你所散發出的某種靈力,令龍吻不安,他幾次想將你吞噬,卻……終究沒有那么做……”
原來如此,難怪西風總是感到自己被漫無邊際的黑云吞噬,有多少次,她都筋疲力盡,幾乎想要放棄抵抗……到底還是因為那一點執念。這個世界因為某個人的存在,令她無法割舍。然而——“怎么會那么巧,龍吻恰在那時進入我的軀殼?”西風問道。
“這并非巧合。龍吻是極強厲的魂魄,能夠容納他的軀殼世上唯有夙沙純血一族。也就是說,唯有你們夙沙家族的少數幾個人,才是強悍到可以讓龍吻客居的容器。在未找到合適容器之前,游魂態的龍吻不能見多陽光,而多以休眠的形式潛于圣瑯峰下的幽冥海海底。想必他是早已鎖定了你,唯等你再長大些,通常要到十五六歲,‘容器’才能達到最佳的狀態。哪想到會有‘屠魔令’這一劫難。但意外的是,你的軀殼遠遠超乎龍吻想象的強大,年齡小,又在瀕死狀態,卻奇跡般的容納住了他。”
“那如果軀殼不夠強又會如何?”
“撐爆。”星海淡淡吐出兩個字。
這兩個字甫一出口,西風猛然想起何其雅的死狀,多年后的此時此刻,她方才恍然大悟!
星海讀懂了西風的表情,道:“沒錯,何其雅是因龍吻而死。你該不會背了這么多年黑鍋都不知真正的殺者是誰吧?——話說,我奇怪的是龍吻當初怎會錯認何其雅為適宜的容器?何其雅與常人相比的確是很強,但他并無夙沙血脈……莫非,龍吻他果然更偏好少年的軀殼么?看來這些只有等他解放出來再問了……”
西風已經聽不到星海的自言自語,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原來不是她……”是震驚又是喜悅。原來不是雪千尋殺的何其雅!
事實上不止西風,夙沙行健都以為殺何其雅的是雪千尋。只因大家一致相信她有這種能力。而況那時的雪千尋一句也不給自己辯解。她只因皇家不再娶走西風而把滿心歡喜形于顏色。那樣純粹而熾烈的笑臉,令人心碎。
雪千尋十歲的時候才開口說話,直到西風那次“死”前,都沒見她對之外任何人講話。當時十三歲的雪千尋,心智恐怕還是幾歲的娃娃,單純、倔強,不信任西風之外的任何人。雪千尋的生父夙沙行健曾對西風告誡:“希望你不要再去見她。不要讓她成長,不要讓她思想,不要她有喜怒哀樂,不要教她習武,不要使她強大……遠遠地陪伴她,忠誠地守護她。任何時候都要留著你的性命以便保全她。若有必要,唯你可以殺她。”
可嘆時至今日,雪千尋都倔強地堅信父母是因為太愛她這個女兒才將她與世隔絕。即便全族覆滅了也要保她逃出生天——這就是證據。她一邊怨恨著父母,一邊催眠式地堅信著父母的愛。而他的生身父母,卻只想她成為一個會呼吸的玉娃娃。西風默默地過濾了夙沙行健的告誡,只牢牢記著“陪伴她,守護她”。
“御龍符……我們家真的有么?”小時候的西風,曾經壯起膽子這樣問族長。
夙沙行健道:“這不是你該過問的。”
“那么,御龍符……會不會……是一個人呢?”她聲音都在發顫。
“……不是。”夙沙行健終于吐出兩個字。
西風卻是得寸進尺地又問一句:“圣瑯峰上的夙沙千尋,她是不是御龍符?求求您,不要對我撒謊,告訴我實情,我保證不會做任何事!”
夙沙行健凝視她稚嫩的臉,出奇溫柔而富有耐心地對她道:“我不對你撒謊,那個夙沙千尋——我的親生女兒,她不是御龍符。”他的大手輕輕覆上西風欲啟的嘴唇,輕輕道:“請你答應我,不要問我她是什么。終有一天,你的哥哥會告訴你。”
雖然不知道御龍符到底意味著什么,西風總覺得那不是什么好東西,更不希望那個人與之沾上瓜葛。她只希望那個孤獨的玉娃娃,可以做一個正常的人。
“你應該從小就意識到自己不是正常人吧?”驀地,耳畔響起了星海的聲音。
西風的思緒被打斷,道:“何為正常,何為不正常?”
“正常,就是平凡。而不正常,則有很多種。我不忍欺瞞你,你的不正常,將給你帶來災難。”
西風輕輕一笑:“我只知道我總是給我的敵人帶來災難。”
星海尖銳地道:“那是在你壓制龍吻之前。聞名江湖的魔王西風,借的是龍吻魂魄的力量。而自你本魂步入正位以來,武功就大大退步了。也難怪,畢竟魂魄被壓制了那么久,中斷了你的修靈,現在你的靈力也不過是比十三歲的自己多了一年半載的修煉而已。能達到現在這般境界,已屬奇才。”
西風為他的洞悉一切感到悚然。
星海繼續道:“三刀的死,使得委托他刺殺莊王的人成了謎,但這次計劃之外的暗殺行動卻讓我的暗士發現你被‘第四刀’重傷的事實。憑龍吻的靈力,絕不會讓三刀之流傷到這副珍貴的軀殼。真相只有一個:與三刀對決的那個人,已經不是龍吻,而是你,西風!”
星海凝視西風背面的畫像,喃喃:“龍、象、在、背。夙沙千尋,可怕的夙沙血脈。現在,你魂魄的靈力不及龍吻十分之一,卻能以堅不可摧的意志將其壓回逆位。你知道么,暗士的訊報一傳來,我當真嚇了一跳,一刻也不敢怠慢地發書將你請來,只怕多耽擱一天,你便要將龍吻吞噬掉了。”
西風道:“我可沒有那么好的胃口。你若怕他消失,就讓他快快滾出去罷。”
星海誠摯地道:“若能助龍吻重獲自由,在下無比榮幸。只是,”他又悲憫地道,“鎮壓結界是禁錮整個大陸的籠,而你,則是封印龍吻的籠。西風,不毀牢籠,何以解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