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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君逸羽從決定為君康舒報仇起,就著意要學胡語,她軍中事忙,好在軍營里有通譯官可以請教,也是一處便宜。七八個月的功夫,精通算不上,有心學習之下,簡單的詞句還是能聽能說的。而且藍袍青年的輕蔑態度,不用耳朵也不難感知不是?君逸羽沒有生氣,倒是“西武人”和“馬賊”,讓她提著的一口氣終于可以完全放松下來了。不單如此,她還有些畏縮的朝趙益喊了聲大哥,算是穩固了一下藍袍青年對自己的膽小印象,也把應對這群不速之客的差事托付給了趙益。
“弟弟,沒事,先別著慌。”自家公子受辱,趙益心頭攏上了一層陰影,到底知道不可沖動壞事,他沒讓臉上出現異樣,轉向藍袍青年時又換用了猛戈語,賠笑說道:“見笑了,那是小人的弟弟,才跟出來跑商,不懂事,不知道是哪位首領大人,小人……”
“還說比我們人多,難道他們以為行商的破刀能比過我巴魯爾特的護衛?哈哈,真是好笑。不過要不是他們這個商隊比這幾天看到的其他幾個都大些,我們還就不來了。”藍袍青年根本沒有在意君逸羽和趙益的對話,他對著同伴樂不可支的自顧笑完,轉過頭來毫不客氣的打斷了趙益的話,“嘿!聽起來你是做主的人?你們這么大的商隊過來,一定帶好茶了吧?拿出來,通通都拿出來,我都要了。”
好茶?
好茶“商隊”有,但那是準備給北胡皇宮的敲門磚,趙益自然不會出讓,“對不起,大人,我們商隊的茶葉帳宮里早就訂走了的,倒是還有上好的茶磚,大人若是想要,等進了城,小人可以……”
“帳宮?哈日喬魯叔叔還有功夫喝茶嗎?”藍袍青年低了低頭,小聲嗤笑一句,又拍著馬鞍對趙益叫喚道:“磚茶我不要,就茶葉!不用留給帳宮了,賣給我,價錢好說。”
趙益離得近,藍袍青年低聲的嘲笑并不大,還是被他隱約聽到了。心念微動,趙益喜意暗生,不動聲色的搖頭,面上依然掛著商人特有的歉意微笑,“大人,不是價錢的問題,我想永生天和天馬神都不會青睞言而無信的仆從,求您別讓小人為難。”
“你!”藍袍青年自覺自己好言好語,不想竟被一個異族賤民連著拒絕了兩次,他惱怒瞪眼,高高舉起了馬鞭,卻被人攔了下來。
攔住藍袍青年的是他右手邊穿著駝色胡袍的中年人,他朝趙益身后的商隊旗號努了努嘴,低聲勸道:“帖木特倫兄弟,別沖動,這是塔拉浩特有名的馬家商隊,草原上的牧草養得活牛羊,但長不出茶葉,兩漠的子民需要行商帶來源源不斷的磚茶,現在愿意來的商隊本來就少,若是嚇走了他們,寶干喬魯叔叔也會生你的氣的。”
“謝謝你,格拉達古堂兄,你說得不錯。可是你也聽到了,這個該死的西蠻子太可惡了,難道我們就這么放過他?吃稻麥長大的中原人,像綿羊一樣軟弱,但他們種出來的茶葉,的確是永生天都不忍拋棄的寶貝。對了,西武人,你們的茶葉是從中原弄來的嗎?”
格拉達古聽說過帖木特倫的“茶癡”名聲,明明他和哈日喬魯叔叔一樣,在巴魯爾特貴族中出了名的鄙視中原人,可他又偏偏對中原人種出的茶情有獨鐘,說起茶葉,竟然連之前的怒氣都忘到腦后了。格拉達古無奈,他不用刻意打聽也知道,自從半年多前和華朝打起來后,運來草原的茶少了,來自中原的茶更少,能被馬家商隊說做“好茶”送進帳宮的,只怕不管來自哪里,都會讓帖木特倫念念不忘,想著明天的大事,他不能讓茶癡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鬧出搶茶風波,索性不讓帖木特倫等到西武商人的回答,就將他拽到了一邊。“不用問了,帖木特倫弟弟,哈日喬魯叔叔討厭一切中原人的東西,也不愛喝茶,他們的好茶不管從哪里來的,早晚都是你的。”
帖木特倫不解,“嗯?就算哈日喬魯叔叔不喜歡,送進帳宮后也不會都給……”
格拉達古搖頭不止,若是可能,他想敲開帖木特倫的腦袋看看,難道里面都被茶葉填滿了嗎!事實上他不能,他只能選擇貼上帖木特倫的耳朵,“帖木特倫弟弟你忘了嗎,明天再開薩切逯大會,你偉大的父親、我親愛的寶干喬魯三叔會……”
格拉達古越來越低的耳語聲,換來了帖木特倫越來越高的歡笑聲。
“哈哈,格拉達古哥哥你說得是,到時候都是我的!”拍了拍格拉達古的肩膀,帖木特倫一引馬韁,蔑視的瞥了趙益一眼,“不要以為帖上了帳宮就可以在草原上張揚,有眼無珠的西武人,兩天之內,你就會為今天的拒絕后悔!”說完,他馬鞭一抽,帶著同伴和從屬揚長而去,唯留下漫天黃塵。
“阿大,剛剛嚇我一跳,其實你可以讓他一讓的。”
“公子別擔心,屬下有分寸的。在草原上跑商跑久了,塔拉浩克這的事我知道,胡人不產茶,卻又少不得茶,他們一天不喝奶茶就難受得慌,久了還會起病,自打開仗起胡人這茶葉茶磚的行情就一路看漲,我們大華的商隊不會來了,他們只能拉攏住西邊,不會將我怎么樣的。剛剛他最多抽我一鞭子,若是讓他纏上了,反而會壞事。”
君逸羽恍然大悟,了然的點了點頭,“我也怕你吃虧,好了,沒事就好。那天急著走,人比計劃的挑得少了些,看來也是有好處的,沒想到才兩百多人都能召來蒼蠅,也不知他們是什么人。咦?阿大,塔拉浩克的西門沒人守著嗎?”說話的功夫,“商隊”解開還沒來得及組合完全的圓陣,再度整隊起行。看著帖木特倫那群人馬向著塔拉浩克呼嘯而去,到了城門前都沒見停下,好像連速度都不曾減慢,君逸羽忍不住驚訝發問,心頭若有所思。巴魯爾特部是北胡皇室的本源部落,貴族不少,那群人,騎馬沖進塔拉浩克都不帶打盹的,只怕在巴魯爾特貴族里都不算小人物。
“公子,我剛想說給你呢。”趙益牽著馬,往君逸羽坐著的大車處又靠近了幾分,壓低了聲音說道:“剛剛那個穿藍衣的,我聽到他嘀咕起哈日喬魯時喊的是叔叔,話里的意思,說哈日喬魯沒工夫喝茶,走之前還說我兩天之內會后悔。公子,我懷疑他是巴魯爾特皇室的人,很有可能是哈日喬魯的侄子,若真是這樣,哈日喬魯應該有大麻煩,很有可能問題就出在薩切逯大會!公子,你真是神機妙算,你怎么還沒來就先猜到胡人的薩切逯大會可能不順利呢?”
走近了才發現,塔拉浩特外圍立了許多氈帳,而且愈近塔拉浩特,愈多人跡,誰也保不齊路邊的草叢里,會不會有視線注意不到的外人,多點小心總是好的。是以趙益悄聲說話的謹慎,更多的是針對茫茫草原,與君逸羽同車的唐晗支起耳朵,倒是聽到了他的話,當下忍不住驚喜的偏過了頭來,“哈!真的嗎?王爺你真厲害!你是怎么猜到的?要真是這樣就好了,讓胡人內亂,越亂越好,連老天爺都在幫我們!”
“噓,小聲些,好好趕車,你現在是馬夫,沒看離塔拉浩克的城門都不遠了嗎。”君逸羽往周圍張望了一眼,顯然也與趙益有著同樣的小心。
“那我不動了,你說說嘛。”唐晗悻悻的收回了腦袋,輕輕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眼睛里到底還是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猛戈族雖然有幼子守帳的傳統,但宏朝皇帝不曾將幼子即位定作明文典制,杜那圖去世得突然,又沒有指定繼承人,哈日喬魯借著幼子身份勉強排開爭議入主了帳宮,隨后勾結唐晙,迫不及待的對華開戰,就有轉移統治集團內部矛盾的打算,也是想賺戰功服眾。可是事與愿違,哈日喬魯將十萬精騎丟在了北疆戰場,連先人占領的薊簡都還給了大華,狼狽逃回了草原,這樣的情況下,他的皇位還怎么安穩?
而且橫穿冬布恩山脈出來后,“商隊”在山后遇到的好幾波牧民都還挺悠閑,方才那波貴族護衛馬后掛著獵物,不管那個藍袍青年是不是哈日喬魯的侄兒,塔拉浩克的貴族還有心情打獵,卻遲遲沒給冬布恩山口送去援軍,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其實沒什么好說的,怎么猜的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阿大,我們和帳宮有生意,你應該有辦法驗證消息吧,等進了城,你盡快……”眼看要到塔拉浩克的西門了,君逸羽沒空浪費口舌,隨口打發了唐晗,只是給趙益的吩咐還沒說完,又發現有人走向了“商隊”,那人從城門口過來,貌似是塔拉浩克城門衛的一員。君逸羽伸手指起了塔拉浩克的黑色城墻,提聲添了感慨之意,又有些好奇意味的說道:“大哥,這就是塔拉浩克嗎?”
“是啊,這就是塔……”趙益反應也快,隨著君逸羽手指的方向偏頭,“驚奇”的看到了來人,迎上前去流暢的轉換出了胡語問候,“呼里吉大叔,好久不見,一向可好?”
“嘎哈撒朋友,又帶了這么多好貨物回來了嗎?你真是塔拉浩克真誠的朋友。”呼里吉將右手放在胸前,躬身之時輕聲問道:“剛才看到你的商隊被人攔著了,沒嚇著你吧,嘎哈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