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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幾茶案,上面擺著已經(jīng)下了一大半的棋局。
顧笑一個人坐在旁邊,神情專注的盯著棋盤,面前是飄著裊裊熱氣的香茗。
碧珠引了余泓嶺進來便退了下去,余泓嶺彎腰作揖,顧笑沒有搭理他,他倒是自如的很,上前兩步掀起衣擺便坐了下來。
顧笑微微一笑,抬起眼簾道:“公子好心思啊。”
余泓嶺有些意外,顧笑一開場便是這樣的話,見她似笑非笑的模樣,一下理解了其中深意。
這幾日他頻繁來宮中,已經(jīng)有一些流言傳出,雖然該知道的都知道傳言的不真實,但作為盛名在外的讀書人余泓嶺和企圖操控朝政的太后攪和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余泓嶺吃了虧。
只是這樣一來,余泓嶺進宮反倒不要尋別的由頭了,他從棋盒子中摸出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看似轉移了話題:“娘娘宮中固如金湯,怎么會畏懼一二閑人所言。”
顧笑輕輕一笑,的確固若金湯,她這宮中門廳蕭索,低等丫鬟一大堆,用得趁手的除了碧珠另一個早就不在了,這些年也有不少人想往她這里插人,只是皇帝年幼,朝野后宮沒有人能左右她的生活。
只是這樣的環(huán)境,她時常與余泓嶺見面難免惹人閑話,倒是余泓嶺覺得有趣,有事沒事都過來下下棋喝喝茶,幾次還遇見過來請安的秦延。
兩人對弈了片刻便撤走了棋盤,兩人閑話了一陣,余泓嶺見顧笑神色如常,看了她一眼面色深沉也不知道想了什么。
“在下應該告辭了。”
顧笑意外的看了余泓嶺一眼,天色還很早,不似他平日的作風,顧笑微微挑起了眉毛,余泓嶺似是看出了她的意思,側過頭道:“草民不似太后娘娘,風雨欲來仍安然如初。”
聞言顧笑愣了愣,想不到名滿天下的清泓公子也是會緊張的,她笑得有些放肆道:“有公子相助,本宮自然是高枕無憂。”
“草民同娘娘帝師大人相比,倒是遠遠不如的。”余泓嶺這話說的確實透了幾分敬意。
顧笑沒想到他會這樣,一時間心里百感交集,不再玩笑長嘆一口氣道:“這件事既然得知,就沒有不做的理由,不為私怨乃為民生。”
余泓嶺看著顧笑的側臉,一瞬間有些
恍惚,他從來都知道太后當年是名滿帝京的第一美人,但他也不是那種容易被皮囊迷惑的人,只是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有傲視群芳的資本,她說起個人私欲時的悲苦與天下蒼生時的悲憫交織在一塊兒,像是給她蒙上了神壇上的光影。
余泓嶺踏出宮門,不由回頭望了一眼這高聳肅穆的宮墻,這天確實要變了。
黃昏落日,黎明乍現(xiàn)。
顧笑一如既往的喝著紅粳米粥,配著甜甜的銀絲包,宮女們魚貫而入端著漱口水撤走早餐,碧珠從外間急匆匆的趕進來。
“娘娘,帝師大人來了。”
來的這般早,顧笑揮了揮手,碧珠領著人退了下去,迎著晨光,蘇慎棣穿著水藍色的便服胯過門檻,透出了幾分少有的溫柔。
顧笑神色冷淡,蘇慎棣似是早有預料,他坐下后開口道:“娘娘,別來無恙。”
他一如既往干凈冷清的聲線是那樣熟悉,自從回京之后,兩人就再也沒有真正見過面,此刻特地在宮中拜訪,不覺得有些穿越時空的味道,仿佛一切并未發(fā)生過一樣。
“帝師大人!當年三皇子并未在宮變當中身亡,對嗎?”顧笑并沒有理會他,而是為了自己的疑惑像出鞘的利劍一樣直擊最中心的位置。
權勢滔天心機重的少女太后(53)
“葉家滿門被滅唯獨留下葉芙,是因為她冒死向阿喻送報,讓他將計就計。”
“所以阿喻當年是詐死脫身。”
“葉家大小姐沒死,是因為她如今護著阿喻。”顧笑靜靜的說著,一句接著一句令人心驚。
“你又瞞我。”顧笑雖然是盯著蘇慎棣,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一片冰涼。
蘇慎棣張了張嘴,最后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這件事看起來如何都是他理虧。
顧笑看著他閉上眼睛,秦喻沒死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瞞著她,她本來很生氣很憤怒想要質問他,他明明知道她要的是共同面對而不是所謂的保護,也不是無能無力的對不起,但是此刻突然生不出旁的力氣與他爭執(zhí)了。
“為什么?”這幾個字輕飄飄的,若不是夠安靜蘇慎棣都仿佛沒有聽到。
蘇慎棣看著她眼神有些茫然,若論一個實打實的理由他這里似乎是沒有的,他只是看到消息的第一刻就下意識隱瞞了。
“我不是溫室里的花朵,我不需要你們承載外面的風浪,讓我一個人生活在自以為是的安逸里。”顧笑說著說著覺得喉頭有點疼,“所有人都這樣,好,都沒關系,可是阿慎你不能這么對我。”
蘇慎棣的眼神突然聚焦了,他苦笑了一聲道:“我也是凡人,笑笑,我會害怕會恐懼,當年你明知道阿喻的死錯不在我,你卻毅然決然的將我忘記,甚至陰錯陽差的算在了我身上,你有沒有想過那樣的日子我是怎么過來的嗎?”
“啪啪啪!”一陣掌聲從門外傳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門后出現(xiàn)。
“真是一出好戲啊。”秦延笑瞇瞇的走到兩人面前,“老師,母后,沒想到二位還藏了這么多事情呢。”
秦延滿意的將二位驚訝的神色收入眼中,徑直坐到了主座上,目光落到蘇慎棣身上,他語氣中含著幾分嫉恨道:“老師,世人都將您傳的神乎其神,如此看來倒真如您所言不過都是普通人罷了啊。”
顧笑垂著頭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聽到秦延的聲音響起:“母后,您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我不比三皇兄和老師差啊。”
一時間顧笑竟覺得有些許頭皮發(fā)麻,秦延的聲音有些滲人,他明明說著期待的話語卻沒有太多期盼的情緒。
“你們不用等了,反賊秦喻已被朕派人拿下。”
秦延見顧笑和蘇慎棣都沒有太多反應,兩人具是不回應他的話語也不同他對視,異樣的滋味從心頭涌起。
四下靜悄悄的,三個人沒有一人開口說話,突然士兵穿著盔甲跑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大,一個領兵的身影走在最前方,漸漸的模樣清晰起來。
領頭的是汪逸倫。
秦延從座位上站起來,已經(jīng)掩飾不住臉上的得意,他走到顧笑面前說:“您曾經(jīng)教導我,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您和老師在南下途中一同失蹤回來還想用余泓嶺掩人耳目,母后,您太小瞧兒臣了。”
顧笑終于抬頭瞥了秦延一眼道:“哦?是嗎。陛下倒是說說我如何小瞧您了,您當年作為稚兒便將兄長算計而死,一出離間計瞞天過海使了數(shù)年,在我與帝師大人面前裝作蒙昧不知世故的模樣,陛下?lián)碛羞@般玩弄人心的資本,本宮如何敢輕視。”
秦喻聞言不怒反笑,他放輕了語氣道:“母后,兒臣不必他們任何一個人差啊。”
“未必。”一道陌生的聲音突然響起。
秦延驚懼的望向已經(jīng)站在門口的軍隊,突然一襲白衣翩翩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來,此人乃是余泓嶺。
權勢滔天心機重的少女太后(54)
此時還有什么不明了,秦延咬牙切齒的念出汪逸倫的名字,雙眼通紅。
汪逸倫站在原地沒有動,反倒是顧笑開了口:“自古以來成王敗寇,本沒有錯,可你萬不該牽連無辜。”
蘇慎棣見顧笑有些走神,猶疑片刻還是上前走到了她身邊予以一個撫慰的眼神,他知道她是真的傾心盡力的關愛過秦延的。
他們在忻州收到秦喻消息的時候,他心里已然有了幾分揣測,只是顧笑卻失神了好久,她沒有想到連這場使他們流亡的刺殺其實是秦延針對他的。
以她的才智想通一切并不需要太長時間,這場演給秦延看的爭吵其實確有發(fā)生,發(fā)生在余泓嶺忻州與他們會面之后,蘇慎棣手下的人易容之術精妙絕倫,怎么會無故被余泓嶺認出,那確之鑿鑿的目光讓她印象深刻。
他們席間一來二往的對話讓顧笑震驚惱怒難堪失望,諸多情緒交織在一塊兒輪番上演,一路沉默回去之后便爆發(fā)了一場爭吵。
顧笑發(fā)現(xiàn)蘇慎棣真的被逼到了角落里,她的那些質問像是匕首劃開了他無懈可擊的外表,看到的是血淋淋的一顆心。
本來她潑天的憤怒一下熄滅了,又覺得委屈又覺得難受,她跌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面,他是這樣鮮活,會嫉妒,會自卑,會彷徨。
或許,或許他們錯過的時間是真的難以彌補,就像無論多久他都覺得她是那個聰慧卻沖動的姑娘,她也總是覺得他是那個溫柔卻自持的少年。
可是這一切都沒關系了,在歲月中彼此默默生長本就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秦延妄圖用這一點試探離間他們真是想錯了,無論怎么變,他們愛著對方這件事是從未變過的。
姍姍來遲的秦喻被葉芙攙著,秦延自知已成敗局,雖是束手就擒眼神卻像尖利的刺刀一樣刺入在場每一個人心里。
也是這時顧笑才發(fā)現(xiàn),秦喻穿著比常人厚許多的衣服,他緩步走來,所有人都給他讓出了一條道,連汪逸倫押著秦延都往后退了一步。
顧笑見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明顯虛弱不少的體格一時間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她想起蘇慎棣的欲言又止,余泓嶺在昨日臨走前的話。
“主子罹于大難,九死一生,已與往常大有不同,還望太后娘娘有所準備。”
是啊,若是能有別的機會,阿喻怎么還會以身犯險,她發(fā)現(xiàn)自己垂下的手微微顫抖,葉芙梳著婦人的發(fā)式,也不復將門虎女的英姿颯爽。
原來這些年來,沒有人是容易的。
秦喻看著她微微一笑,他說:“抱歉,我來晚了。”
這個聲音那樣熟悉,恍然就回到了當年,她和小七在京郊等他等得百無聊賴發(fā)著呆,阿喻就策馬從城門奔向城外,他跳下馬的姿勢行云流水,然后朝氣十足的跑到她們面前,他說:“抱歉,我來晚了。”
時光像一計重錘,用力的錘向她,一時間竟然有一些目眩神暈,她張了張口想喚他阿喻,卻又想起來這是什么場合,最終還是緘默了。
秦延被壓入天牢,周遭的士兵們也悉數(shù)退下,一場宮變就這樣無聲的結束了,偌大的宮殿里只剩三人。
秦喻看出了顧笑的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蘇慎棣道:“叫我阿喻吧,我想再聽聽你們這般喊我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么,推開宮門,蘇慎棣和顧笑相攜而去,秦喻望著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明明是明媚的天氣,卻覺得遍體生寒,孑然一身。
從此以后,年少的知己各自散落天涯,而他一人獨守京中,再難相見。
權勢滔天心機重的少女太后(55)
“你真要辭官嗎?”
從宮里到蘇府,不近不遠,但還未走到府上顧笑就忍不住問了蘇慎棣。
蘇慎棣看著她問道:“你不愿意嗎?”
顧笑輕輕搖了搖頭,他的事情她怎么會不尊重他的決定呢,顧笑想了想才開口道:“你真的不一樣了。”
蘇慎棣失笑道:“如何不一樣了?”
“從前的阿慎,定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我以為陛下登基之后你會留在朝中助他一臂之力。”顧笑說著,“我不知道你們之前談過什么讓他妥協(xié),但是陛下是想挽留你的。”
蘇慎棣剛剛跨過高高的門檻,轉過身伸出手去牽顧笑,他把她扶過來站穩(wěn)后才接著她的話,她說的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依然笑道:“可是你不想待了,不是嗎?”
顧笑被他了然的眼神看著,抿了抿唇,沒有作聲,確實如此,她這次得了合適的機會就會離開京城,秦喻是她少時的好友,論情分也能算半個兄妹了。她更不會在秦喻的后宮中繼續(xù)做太后。
“我不想再和你分別了,笑笑,我想為自己而活。”蘇慎棣和顧笑面對面站著,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表情也很溫柔,顧笑卻從中聽出了堅定。
“我相信,阿喻會是一個好皇帝。”
蘇慎棣很少這樣叫秦喻,他是個極有分寸的人,少年時候就明白什么是最應該保持的距離。
顧笑垂著頭見他的衣擺被風吹起,輕飄飄地在空中打了個轉兒,她似乎察覺到他的話里透露著前所未有的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