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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道:“羞愧,我雖不常救人,但你突然這么一提,我是如何也想不起來的。”
芙宸再嘆氣:“我就知道。你救的那位是國君的太子,正在逃亡途中呢,你這一順手可不止挽救了一個國家的命運,還俘獲了一個少年的芳心。”
琳瑯:“……”
“后來他將你奉為國家的保護神,為你塑了雕像,放在寢宮中日夜相對,且終生沒有娶妻。”
“那他的皇位傳給誰了?”
“傳給了他哥哥的兒子……你的重點不對吧!”
琳瑯忍笑道:“很抱歉,你繼續。”
“總之那之后,你的美貌廣為流傳,后人爭相附庸風雅,以盼魔女的降臨,哪怕他們知道你是魔尊的公主,卻也忍不住做做美夢,說不定能做魔尊的駙馬爺呢。”
琳瑯雖然不知道這么奇怪的事曾經發生過,卻突然想起往事來,低聲道:“難怪有一段時間他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誰啊,你哥哥?”
琳瑯揉揉額角:“那這和你那兩個花仙子有什么關系呢?”
“唉,后來她們的丈夫也是人間帝王,非要讓她們住在和你寢宮同名的宮殿里,還給她們一把劍,常常做舞,取個什么名來著……瑯仙。這腦子,怪不得最后亡國了呢。”她又道:“都說由來意態偷不成,卻不料傾國可以傳傾城啊。”
琳瑯搖搖頭:“莫要取笑我了。”
芙宸便又否認道:“我說這些可不是挖苦你,要我說那些凡人還算有眼力見,你的確是六界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啊!只不過西子捧心,本就是學不成的,何況以凡女來摹擬神女呢。她們都要等脫了凡胎、登了仙籍后,才及得上你幾分。”
琳瑯不贊同道:“焉知凡女就一定不如仙女呢?”
“人間夸女孩子漂亮,都說貌若天仙,這前提難道不是默認仙女最美嗎?”
琳瑯含笑道:“我就不說美不在乎皮相而在乎心靈那些陳詞濫調了。我只請問一句,譬如說,人們夸風景好,說江山如畫,夸山水畫好,卻又說畫圖逼真,那么,到底是自然的風景好呢,還是畫兒上的風景好呢?”
“好吧好吧,我辯不過你,所以要趕你走了。”芙宸笑著推琳瑯站起來,“就算你哥哥說只在天上待一刻鐘,地下也是三四天的工夫,我趁這時間回蘇州料理事情,你可以下山游玩一下杭州。”芙宸想了想,擊掌喚出一緋衣垂髫小女,“這妮子是個伶俐的,讓她給你領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盡管跟她說。”
“我都多大歲數了,還能走丟了不成。”琳瑯失笑,向女孩彎下膝蓋去,“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措。”女孩抱著麻包,麻包里一株連土挖出的石榴樹,正是方才謝磬救下的那一株。她用下巴點了一下懷里的石榴樹,“這是我的朋友,她叫醋醋。不過醋醋受傷了,不能和你打招呼。”
琳瑯溫聲道:“你去安頓好醋醋再來吧。”
阿措屈膝行了個禮,轉身離去了。
芙宸道:“你似乎脾氣養好了不少呀。”
琳瑯道:“我以前脾氣很差么?”
“脾氣當然不差,就是不愛搭理人,說起來你哥哥現在更像以前的你,你現在更像以前的你哥哥?”芙宸道,“可了不得,不懂你們兄妹這是做什么。”
琳瑯失笑:“或許我們都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模樣。”
“說的什么話!”芙宸抓住她的手搖了起來,“不管你是什么模樣我都很喜歡,你哥哥嘛……心思比海深,我們不搭理他不就得了。”
“開個玩笑,我以前也不討厭他的樣子的,倒是他總愛逗我,讓我多笑笑。”琳瑯安慰地拍了拍芙宸的手背,道,“這一時半會兒,我們之間的結是解不開了,我有別的事情先要弄清楚。”
“你可要及時回來啊。你不回來,我不敢見你哥哥。你在這里,你哥哥就好像刀劍有了鞘,我才不怕落個炮灰一樣的下場。”
琳瑯警告她:“你最好別把我在他那里的分量看得太重要。”
芙宸道:“我猜他過去做下那些事情,無非是因為被功名利祿蒙了眼。但如今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估計他也不能上下其手,咱們且拭目以待。讓我放心的至少有一點,你跟他在一起,看起來心情比我想像的好。”芙宸快活地拍著琳瑯的肩膀。琳瑯身形比她高挑,這個動作完成得有點困難。
*
阿措領她出了芙宸園。時當盛夏,一出百花園的結界,蟬鳴就兜頭灑了下來,一陣雨似的。
琳瑯望了一眼天空,問道:“今天是幾月幾日?”
“六月廿一。”阿措答得脆亮。
琳瑯道:“六月二十四是他的生日。不知道他回來趕不趕得上。”
阿措叫了起來:“啊呀,真巧,蓮花生日也是這一日!”
琳瑯漫聲應了一聲,從孤山看去,西湖一碧萬頃,沿岸點綴柳汀花塢,參差疏密之間是天然與人工的纖稂得衷。“他說得對,杭州的確有龍脈,如果說西湖是龍眼,那孤山就是龍的瞳孔。——難怪這地方養出了你們這么些鐘靈毓秀的女孩子。”
阿措道:“我不是,我在禹城山長大的,我和醋醋小時候住在那。后來杭州建了園子以后,醋醋搬來了這里,芙宸仙子有時也派我來照顧花草。”
“禹城山?那倒是巧了,我哥哥的洞府也在那。”琳瑯笑道,又再問,“那芙宸仙子自己常到杭州來么?”
“不常來。”
“那她怎么選定地方建園子的?”
“請人幫忙看了風水。”
“什么人?”
“聽說是鳳霞山將軍。”
琳瑯蹙眉:“是不是闞明達?”
“正是他。”
闞明達按輩分算,其實是琳瑯的師叔,和她的師尊無道上神同出一門,此人卻投機取巧慣了,不僅出賣過同門還挑撥過妖王來對付魔尊,后來不知怎的,倒上天做官去了。
琳瑯道:“他心術不正。”
阿措道:“芙宸仙子也這么說,要我們避著他走。不過她又說這個闞明達曾在天尊座下聽講,看風水很準。”
琳瑯低聲道:“百花園現在出了事,這人就是第一號可疑。等哥哥回來,我得告訴他這件事。”
阿措道:“我沒親眼見過他,不知道他人品好壞、可不可疑。芙宸仙子剛在孤山上開辟園林時,杭州還不是現在的樣子,所以沒有其他神仙相中這里。后來西湖變漂亮了,大家才知道孤山的確是風水寶地,闞明達也的確有眼光。”
琳瑯現出回憶的神色,道:“按人間的時間來算,我上次出魔域經過杭州,已經是千年前了,那時杭州因為離海太近,水源大都非咸則苦,居民不多,也談不上什么景致。”
阿措道:“那你來的時候確實很早就,后來有一位杭州刺史,在西湖上修了石函橋和石函閘,那時西湖還叫做錢塘湖,又鑿了六口井把湖水引進城里,杭州人從此喝上了清水。再后來,放錢塘湖水流進運河,灌溉了沿河的上千頃田地,杭州城便漸漸繁盛起來。不過芙宸仙子請闞明達看風水時,西湖因為長年不治理,已經被淤泥和葑草堵塞過半了。直到蘇東坡來做杭州知州,修復了六井,開通了運河,疏浚了西湖,杭州才變成現在模樣。你不是說西湖是龍眼嗎?蘇東坡也是這么說的:‘西湖像杭州的眉目,怎么能讓它荒廢呢?’”阿措指向橫亙湖面的一道翠綠,“這條長堤,就是當時用從西湖挖出的淤泥葑草筑成,杭州人管它叫蘇堤。
琳瑯聽完點頭道:“你講得真好。那么,我們去堤上走走吧。”
兩人飛向蘇堤的途中,阿措道:“在杭州,除了孤山百花園外,我最喜歡蘇堤。近年來畫家評出了西湖十景,其中第一就是蘇堤春曉。”
“這樣說,我來得不巧了?”
“春夏秋冬,每一時節都有每一時節的好處嘛。”
蘇堤以春景著稱,現在雖無春花爛漫,但也果然是夏柳陰陰,鶯鳥滴瀝,堤上六橋飛起的弧度如美人弓腰,但一派好風光。
阿措殷勤建議:“公主,你想到書坊去看看嗎?前邊不遠處就有一家。白居易和蘇東坡都是有名的詩人,他們的詩集這里賣得最多。”
琳瑯反問回去:“你想到到書坊去看看嗎?”
阿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歪歪頭:“被你發現啦?我正想去,有一本書,我想買好久啦。”
“那我也想去,”阿措小小歡呼了一聲,琳瑯對她莞爾道,“你可以順路買你想要的書。”
此朝代,雕版術流行,造紙業發達,又正當文教盛世,因此書坊、書肆極為繁榮。蘇堤綿延數里,堤上有供游人玩賞休息的六橋九亭,阿措口中的書坊即設在其中一座振衣亭里。兩人一踏進書坊,伙計便熟絡地招呼上來,對阿措道:“還有三本,再晚,可就沒有了。”
阿措拍著胸口:“幸好沒來晚!”回頭對琳瑯心有余悸地道,“公主…琳瑯姐姐可能不知道,蘇東坡的詩詞文章,差不多四海之內人人都愛,杭州人對他又尤其愛戴,為這位父母官建過生祠的,所以杭州地面上他的詩集刊刻再多,一上市也會被哄搶得干干凈凈。”
“嗯,難怪你這樣喜歡,又這樣緊張。”琳瑯說著,隨手從架上抽了一本,卻在看到墨藍封面上“蘇軾”兩個字時道,“原來這位蘇東坡的名諱是蘇軾啊。”
伙計笑了,語氣里隱隱有與有榮焉的驕傲:“蘇公諱軾,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人。——難道姑娘聽說過當世另一個眉山蘇軾?”
“應該不曾。只是我閑來讀書少,不識蘇公的大名,見笑了。”琳瑯打開書,恰好翻到一首道是:“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阿措捧了另一本書,探頭道:“這是東坡悼念亡妻的一首詞。我沒有這種經歷,也不懂這種感覺,可是讀的時候總會很難過。”
“這說的是夫妻恩愛不到頭,再見時面目全非……我希望你永遠不要有這種經歷,永遠不要懂這種感覺才好。”琳瑯輕聲說著,低頭又翻了幾頁——這一頁上是一首七律,末句日:“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阿措道:“這是東坡因為烏臺詩案入獄時,以為自己將死,寫給弟弟子由的絕命詩。”
琳瑯沒有問什么是烏臺詩案,只默默地再翻了一次,這次翻到了一首,卻仍舊是詩人寫給弟弟子由的。“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琳瑯不覺出聲念了出來,“御風而行,泠然善也……可這天地間規矩太多,即便仙人乘風,又哪能做到逍遙游呢?”
魔宮·十二
忽然,門口一個聲音朗朗道:“這天地廣袤,并不是非此即彼、非白皆黑,縱然其間規矩眾多,也總有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余地。”
午后豐沛的日光傾斜落下,光柱里微塵漂浮,逆著光望去,書坊門口站了一道修長筆直的剪影,青衫落落,如同新竹。
琳瑯問:“即使以孔子之圣,也須至七十方能從心所欲不逾矩,對于常人來說,難道不會太遲了么?”
“圣人不得而見,見君子斯可矣。君子博學于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來人步入書坊中,到了光線較暗處,琳瑯才分辨出這人的年紀——非常年輕,幾乎還算得上少年。他雖然答得流利自若,卻在看清琳瑯后臉頰微微紅,歉然道,“貿然接話,在下冒昧了——請問這里還有沒有?”
伙計道:“我家還有三本,這兩位姑娘各拿一本,您拿一本,正正好嘞。”
“等等。”琳瑯向前一步,將錢放到案上,阻止道,“不是正正好,我要買兩本。”
伙計將手一放:“先來后到,公子如果真想要,請同先來的客人打商量吧。”
年輕人毫不猶豫,向琳瑯一揖:“在下心儀此書已久,懇請姑娘割愛。”
琳瑯把書抄在手里,饒有興趣:“你說博學于文,而文當載道;似詞曲這等謔浪游戲之作,不過用以言情,豈在君子博學的范疇之內?”
“當世詞曲的源頭是詩經,詩經降而為楚辭,楚辭降而為五言、七言,詞曲正是五言、七言之變體。——詩經居六經之首,屬圣賢之教,豈不也是情動于中而形于言么?”
“既然詩三百不離于情,圣人卻又說它思無邪,何解?”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
“信手拈來和里兩句成文作答,果然流利妥帖。”琳瑯微微動容。
“記問之學而已。”年輕人低了低聲。
“就是記問之學,也難得了。”琳瑯道,“俗謂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這又何解呢?”
“所謂情,雖發端兒女之間,卻通于人道之大。有情之人,事親則孝,事君則貞,交友則信,處事則深。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果心中無情,不能推而愛人,談何為天地立心,又怎能稱得上英雄呢?”
琳瑯嗤地一笑。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再次赧顏:“姑娘可是笑我紙上談兵?”
“我覺得你言之有理,”琳瑯展顏微笑,“我笑,是因為想起有人對我說過,情愛本是人之本性,沒有愛心,哪會有慈悲之心,又怎能造福世人。”
年輕人欣然贊同道:“正是如此!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若敢愛敢行,有仁有義,您口中的人就是君子。”
琳瑯低聲道:“只可惜,她早已不在了。”
那年輕人當即道了聲抱歉:“勾起姑娘的傷心事屬實不該。”
琳瑯不在意道:“這書我本來是想送我哥哥的,但又怕他未必喜歡。你拿去吧。”年輕人欲從懷中取錢時,琳瑯已經把書隔著條案推了去,“不必了,這書我送給你。”
“阿措,拿上你的書,我們走吧。”出了書坊,阿措道:“咱們往前走,過了蘇堤,轉過去就能望見金山寺了。”
“不了,佛門的地方,我去不合適。”
阿措珍而重之地把那冊收起了,道:“有道理。好吧,您想去哪里?”
“我想看看你說的蘇東坡生祠,如果李泌和白居易有祠堂,也去看看。”
“三間屋子,中間掛個畫像,有什么好看呀?”
琳瑯道:“我對治水的人懷有天然好感。”
阿措開始掰著手指數:“李泌李鄴侯的嘉澤廟在涌金門西井城下,白居易的白公祠在孤山南麓…對了,還有一位治水的神仙,我記得清姬公主的神女廟也在不遠的地方。”阿措蹦了起來,開心的和她說到。
琳瑯微怔,心口驀地一痛,母親么……
她輕笑道:“那就請你帶路吧。”
阿措一邊走一邊和她閑聊道:“神女廟那里種了好多桃樹呢,而那里的桃花,聽說就是從您哥哥的禹城山挖來的,唉,我至今仍覺得禹城仙山的桃花最燦爛,最好看,花開的時候,半面山像是在紅云里一樣。”阿措問道,“殿下他喜歡桃花嗎?”
“他對什么花的興趣都一般,不過我喜歡桃花。我們就去神女廟吧。”琳瑯剛剛舉步,卻立刻停住了,“差點糊涂了,現在是六月里,哪里會有桃花,這下真是來得不巧了。”
阿措道:“唉對哦,不過公主想看桃花便去禹城山呀,那里的桃花是一年四季都開放的。”她說完又懊惱的捶捶腦袋,“不對不對現在不是那樣了,禹城山的桃樹害病很久了,突然之間地全都枯了,不長葉,不開花,不結果,但也不會腐朽,就直愣愣地站在那兒,站了這么些年。”
琳瑯微微一震:“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有五十年了。”
琳瑯站在柳陰里想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決心,再次道:“我們去神女廟那里吧。”
此處是杭州的一處繁華街道,車馬行人絡繹不絕,街口搭了一座戲臺,在拍板的連串作響中,伶人往來出入,魚龍舞走變化,五色繚亂,令人目不暇接。兩人沒有駕云,只在人群里尋常漫步,走近了神女廟。阿措見琳瑯向著戲臺方向張望,于是介紹道:“這種只在要鬧寬闊處做場的,叫作‘打野呵’,都不是什么高明戲班。你喜歡看戲的話,下次我帶你去瓦舍。”
琳瑯定定地望了片刻,終于開口:“我看的不是戲——你看。”
阿措順著她的視線定睛看去,戲臺后方,所有的桃樹竟然在這六月里煥發了生機,逐漸抽條吐蕊,滿樹滿枝如燒如灼,仿佛在琳瑯目光所及的那一瞬間復蘇。風過處,桃花片片飛散,如同成千上萬蝴蝶當空起舞,也真如紅云從天而降。”
阿措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伸手捉住了一片花瓣,轉過頭去看琳瑯,“呀,公主,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