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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驚鶴抿了一口茶水,雙手環住茶盞杯壁借以取暖,“如今我縱是去見了端妃,少不得也要被攔在宮外落頓沒臉。我可沒有討罵的癖好,與其上趕著招人嫌,倒不如索性做個不識禮數的粗野小子,倒也樂得自在。”
成墨觀得他動作,不由也縮縮脖子抱怨道:“偏殿本就照不見多少日光,如今司設房卻是連一個手爐都不肯送來。八月便已這般寒涼,待得入了冬,還不知要怎樣凍煞人呢!”
“你且看著吧。”沈驚鶴聞言卻是垂下眼簾,嘴角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貴妃娘娘最是菩薩心腸,連糕點都盛了滿滿一盒送來,又豈會忘了給我們這空曠冷落的偏殿添置些家具物什呢?”
他將手心中的茶盞攏得更緊,熱氣氤氳而上,沆碭水霧漸而愈肆侵吞著如琢如磨的側顏。深淺輕煙裊裊,模糊遮掩了臉上深思的神情。
……
北境,涿州。
烽火城西百尺樓,千嶂荒川,長河落日孑然漫繞黑山。
梁延踢開凋敝的碎石,抬腿邁過逶迤碣石間的旌旗。在糙澀黃沙間,他隨意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屈起一只腳瞇眼打量著這方自己戍衛了三年多的土地。
西陸蟬唱,關城榆葉早已疏黃,身后傳來一陣猶豫的腳步聲,愈近愈顯得幾分躊躇。
梁延沒有回頭,他輕笑一聲,充滿磁性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秋場上。
“旨意到了?竟是比平日的軍報來得還要快。”
沉默了半晌,悵然的作答聲低低響起,“將軍,圣上命您接旨后即刻出發,莫延誤了時機。”
“知道了。”梁延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我走后是誰來接任?”
副將搓了搓手指低下頭,憨厚耿直的臉上少見地顯露出尷尬的顏色,“……圣旨上說是令卑職來領任。”
梁延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側冰冷的劍鞘,“是你么?那就好,我縱是走了也能放心了。”他沉吟了片刻,轉過頭來蹙眉認真望向身后高壯漢子帶著傷疤的面容,語調是沉甸甸的嚴肅。
“邊防布線和關隘圖我已經收在主營的密匣里了,縱然局勢有變,你等切不可掉以輕心。記住,寸土莫可失,一民不可擾。”
“卑職領命!”副將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滿面肅容。
眼前這個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三年的將士仍靜靜地等候著自己發令,梁延悠悠的目光卻是轉向了空寂戰鼓,漫塵狼煙。北境的凜風挾著尖銳砂礫滾滾而來,高城上駐兵槍頭的紅纓隨著獵獵風聲纏絡晃動。
“……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梁延抬首環望周圍金戈鐵騎青冢黃云,天邊塞鴻哀鳴著飛過一片如血殘陽,“如今我卻是終于可以親自回去看看京城三年后的模樣了,怎么你卻是這樣一副傷心的樣子?”
“將軍!”副將眼角發紅地喚了一聲,五大三粗的漢子臉上滿懷委屈不平,“關外胡人鐵馬還未撤離,陛下就這么急不可耐地……”
“休要再提了。”梁延瞳孔緊縮,一揮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下一刻神色又恢復了慣常的冷峻,“天家之意如何與我等無關,從第一天踏上北境的土地起,我就率著你們發過軍誓。守衛好這一方家國百姓,才為我們浴血多年的夙愿與初心。”
紫塞悲風中,副將望著面前一臉沉穩淡漠的高挺身影,心下唏噓慨然。這名年青將軍還未及弱冠,卻憑著驍勇銳氣與無雙謀略捷戰連連,生生在胡人鐵蹄下以一己之力護衛了北境三年。
“若是老將軍與夫人泉下有知,也必定是要為您感到驕傲欣慰的。”副將揩了把眼角,衷心地感嘆道。
梁延輕扯了扯嘴角,偏首沒有再言。他看向苦寒秋風中頡頏的一字鴻雁,握緊沉眠腰側鞘中的長劍,神情淡遠而深邃。
“備馬吧,我半時辰后便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