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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延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全身感官卻無一不在細心留意著周遭的動靜。走了一會兒,
突然停下腳步,警覺地望向一處草堆。
恰巧有風(fēng)吹過,草叢搖動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其間卻有一片白色的衣角隱隱閃過。梁延本該不予理會繼續(xù)前行,
可是心中卻莫名有一股感覺,
驅(qū)動著他小心翼翼往那處走去。
嘩啦——
撥開草叢的那一瞬,
一柄短短的匕首卻已抵在他的胸前。梁延本可以輕易地反手奪去匕首將那人摁倒在地,然而看著眼前那張不過七八歲的沾了灰土的臉龐,巨大的震驚卻讓他根本不愿做出任何抵抗的動作。
“堂兄的人手果然非凡,這么快就追上來了……咳咳。”說話的聲音因氣力不支有些艱澀,咳嗽聲讓本就病弱的面容更加蒼白,“給你兩個選擇,要么,我們魚死網(wǎng)破,你沒有百分的把握能殺了我,我卻十足肯定你會被我匕首刺傷。要么,歸順于我,堂兄開出的所有條件,我三倍給你!”
稚童握著匕首的手因虛弱還有些發(fā)抖,然而蒼白面上那雙熠熠的眼卻閃爍著果決冷厲的光,這個年紀(jì)本不該擁有的魄力和冷靜,讓那張沾染血痕與砂礫的臉上爆發(fā)出奪目的美。
梁延愣愣看著眼前那張再熟悉不過的縮小版的臉,放任鋒利的匕首隔著薄薄衣裳抵于前胸要害,他卻顫著手撫上微涼的臉龐。
“小鶴兒……”
胸前的匕首又威脅性壓低兩分,梁延卻根本不在乎這隨時可以要了自己性命的鋒銳利器。他看著眼前稚童眼中一瞬閃過的困惑與戒備,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何他會在夢中見到兒時的沈驚鶴?而且……他的心底總有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仿佛眼前之人是他認識的沈驚鶴,卻又不是他認識的沈驚鶴。
“誰……咳咳,誰準(zhǔn)許你喚本少爺?shù)拿郑俊鄙蝮@鶴有些惱恨,他本可以趁著眼前陌生男人愣神的時刻將匕首狠狠刺進他的胸膛,推開他繼續(xù)逃跑。可是那只手偏偏灌了鉛似的,明明只差三寸,卻莫名不想再動半分。
男人聽見咳嗽聲,像是被驚醒一樣,松手在他背上一下下輕柔地順著氣。冷峻的眼底漫上濃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擔(dān)憂,開口的聲音很輕。
“怎么了?你身子骨好像很弱的樣子……是不是剛才吹了風(fēng)?”他想到什么,眼神變了變,身上散發(fā)出危險的冷意,“剛才那輛馬車是你的?有人在追殺你?”
莫名其妙!
沈驚鶴一把揮開他的手,小小的身子又戒備地往后縮了縮。忽略了溫暖大手離開那一瞬的隱隱失落,沈驚鶴用手艱難撐起上身,眼底泛起嘲弄。
“別裝傻了!我自娘胎里帶來的頑疾,還有今天半路上的遇險,哪樣不是你的主子做的?你要殺便殺,何苦還在這里惺惺作態(tài),戲弄于我!”
梁延看到他年幼臉上那雙與稚嫩年紀(jì)格格不入的黑眸,胸口漫上的心痛瞬間奪去了出言的能力。七八歲的年紀(jì)本應(yīng)還在父母懷中撒嬌笑鬧,可那雙眼卻像早看盡了沉浮世事炎涼風(fēng)霜,早慧早熟的代價,就是這一次次被至親之人暗算的生死險境嗎?
他沉默地伸手輕輕拉過印著滴血劍傷的手臂,看也不看下一瞬又抵在咽喉的匕首,將自己中衣撕出一條白布,順著傷口小心輕柔地包扎起來。
“我沒有什么主子,能撞見你,是偶然路過,也是命定相逢。”開口的聲音低沉醇厚,帶著顯而易見的心疼,“我該把你送回哪兒?戚夫人那處嗎?”
沈驚鶴本來愣愣地看著那人疼惜滿滿地給自己包扎傷處,聞言,蹙眉反問:“戚夫人?是誰?”
梁延動作的手一愣,一股隱隱的預(yù)感浮上心間:“當(dāng)然是你的母親……這里,這里不是江南嗎?”
一直到十六歲入京之前,沈驚鶴都和生母戚夫人住在江南一隅。這一點,凡是知道六皇子身世之人都再清楚不過。
“你在胡說什么?我的母親可不姓戚。”提到母親二字,沈驚鶴的雙眼黯了黯,很快又被藏下,“至于江南,那就更可笑了。你不知道自己腳下踏著的是盛京的土地嗎?距離江南千里之遠,快馬也要數(shù)日才能達。”
梁延瞳孔微微放大,里頭寫滿了震驚。沈驚鶴看見他這幅樣子,不知為何心里竟有些別扭。
“咳……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難道還不知道我是誰嗎?”年幼而驕傲的面容仰頭望去,眼神交匯,一字一頓,“九代公卿,簪纓世家,盛京沈氏家主的獨子——沈、驚、鶴。”
梁延久久不能言語——所以,他真的在另一個世界?可是在這個與他認知截然相反的世界里,為何還有一個長相一模一樣的沈驚鶴?
看著眼前這個驚訝得幾乎石化的男人,沈驚鶴沉默一瞬,還是慢慢將匕首從他喉嚨移開,卻仍留有兩分防備地攥在手里。
“算了,看你這什么都不懂的樣,堂兄可不會蠢到派這樣的人來追殺我。”沈驚鶴盯著被細心包扎好的傷口發(fā)了會兒呆,抿抿唇,小聲吐出三個字,“……謝謝了。”
梁延終于回過神,眼神復(fù)雜地看向這個故作鎮(zhèn)定來掩飾難為情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