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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同僚點頭,朝穴戶的位置看去,“所以他之前就在懷疑高瀨?”
“大概是,可能覺得他跟那些案子有關吧。”
正值大中午,公共辦公室里沒開燈,穴戶的辦公桌靠墻,恰好在兩處墻面夾著的陰影里。電腦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他的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操作著,鼻梁上的眼鏡冷冷反射出一行行縮小的文字,后頭的眼睛看不分明。
同僚遠遠望過去,忽然打了個哆嗦,不知道為什么感覺有點冷地搓了搓手臂。
“你說,穴戶那家伙……”他忽然低聲喃喃,“為了這個新聞能夠爆出來,該不會自己動手把高瀨殺了啊?”
“嗯?”
旁邊的編輯正在回復一封郵件,聞言一愣,失笑道,“怎么可能做到這種程度,你想象力太豐富了吧?”
同僚從突如其來的鬼使神差中回過神,撓了撓頭皮吐出口氣,也覺得自己剛才魔怔了,“哈哈,也是,又不是在電視劇里頭……”
整個下午,報社就在忙碌中過去了。同僚跟編輯商討完自己的稿件,從文字的海洋里暈頭轉向冒出頭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他的胃餓得大聲抗議,這才想起自己中午也沒吃飯,他好不容易從辦公桌抽屜里找到了個鬼知道放了多久的面包,精疲力盡地正啃著,就看到不遠處的穴戶關了電腦,拎起相機似乎又要出門。
他琢磨著他是不是準備出去吃飯,正要嚷一句讓他幫忙帶點東西,報社門口忽然走進來兩個人。
西裝筆挺,眉目分明,輪廓間似乎有些眼熟,出于記者的習慣,他條件反射就端起桌旁的相機拍了一張,“咔擦”聲落下后,他才想起這兩人是誰——他們是搜查一課特殊犯罪搜查室的警察。
“勞駕,”其中那位娃娃臉的刑警對上匆匆趕來的負責人,笑瞇瞇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請問穴戶理一先生現在在這里嗎?”
報社里認出警察到來的編輯記者們一愣,齊刷刷回頭,眾人視線集中的地方,穴戶理一正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背起相機包,聞言抬起頭。
若鹿和羽二重警官直接將穴戶理一帶回了武藏野警署。
隔著層玻璃墻觀察著審訊室里頭的人,特搜室的其他人低聲討論,“就直接帶回來了,這個人是個
記者吧?”
“高瀨文人向來獨來獨往,基本沒有朋友,跟鄰居都不熟。他的社會關系里除了客戶,跟這個記者的來往是最多的,他死了他本來就有重大嫌疑,我們把他帶回來完全符合程序。”
有人小聲嘀咕,“我知道,但是我不就是怕如果兇手不是他,他出去以后亂寫嗎。”
留在外面的若鹿聳了聳肩,“那就只能祈禱殺死高瀨的兇手就是里面那個家伙了。”
里面那個家伙正在跟審訊他的警察聊天,穴戶理一轉動著腦袋,感興趣似的在審訊室里左看右看,看起來不像是被抓回來審訊,簡直像是來采風的,邊采風還邊回答警察的問題,“我的確認識高瀨,我是記者嘛,總會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這不是很正常?”
羽二重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審訊桌后頭的人,忽然被警察從工作的地方帶回警局,他好像也沒有多慌亂,不知道是心理素質太好還是往常沒少跟警察打交道,早已習慣了。
“按照高瀨的鄰居的說法,看到過你進出高瀨家好幾次,聽起來不僅僅只是認識的關系吧?”
“我是去過他家,好吧,我的確算是在刻意接近他。”
“為什么?”
“八年前中野區發生過一起年輕女性被害案件,受害者叫做糀谷夕希子。”
像是終于觀察完了,穴戶終于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桌對面的警察身上,他懶洋洋地抽出一支煙,往上抬了抬示意了一下,見羽二重沒有阻止,就繼續自在地點了煙,看起來十分配合地問什么答什么,“那個案件是我報導的。但是很遺憾,案件最終沒能告破,雖然警方懷疑是受害者的男友將她殺害后拋尸,但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最終成了懸案。我后來一直在繼續跟這個案件,期間又發現了其他幾起類似的年輕女孩子被害的案子,將它們聯系到了一起后,我發現被害者生前似乎都和高瀨有過接觸,懷疑他是兇手,所以才故意接近他。”
羽二重拿出一個文件夾,“你指的是這幾個案子?雖然筆名和報社不同,但這些新聞似乎都是你撰寫的。”
隨著他將里頭的文件在桌面上一字排開,穴戶一一看過去,揚起眉吊兒郎當地笑了,“哦?你們調查得還真仔細。”
“你最開始為什么會關注糀谷桑的案子?”羽二重沒在乎他的干擾,繼續冷靜問,“你是撰寫社會新聞的,以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最終沒能告破的案件,為什么唯獨對糀谷桑的案子念念不忘?”
穴戶攤手,“因為我最開始以為那是一起完美犯罪。”
“完美犯罪?”
“是啊,”他好像頓時來了興致,身體興奮似的往前傾了傾,“你看,重要嫌疑人是受害者的男友,同時本人是一名法醫,在解剖女友尸體的過程中不動聲色地處理掉了自己的犯罪證據,無論是警方還是檢察院都拿他沒辦法,最后成功從案件中脫身,這不是完美犯罪是什么?”
羽二重:“你就是為此一直和受害人家屬保持聯系的?”
穴戶一點不在乎地點頭,完全不掩飾自己的人皮畜生心,只是點完頭后莫名變得有一點意興闌珊,“我跟了這個案子好幾年,結果后來發現中堂醫生好像真的不是兇手,我完全想錯了,根本沒有什么完美犯罪。原本都準備要放棄了,忽然發現最近報導的幾名女性受害者跟糀谷夕希子有些相似,然后才開始懷疑這是一起連環謀殺案件。”
青年刑警的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桌上那些新聞剪報,“為什么你報道的新聞大多數都是和女性相關的案件?”
“嗯?”緩緩吐出一口氣,穴戶在繚繞的煙氣背后扯開嘴,輕描淡寫笑了笑,“因為新聞性啊。”
“什么?”
“新聞性。”他單手夾著煙,抖起二郎腿侃侃而談,“你們覺得什么是新聞,人們感興趣,并且愿意討論傳播的才能被稱之為新聞。換而言之,新聞報道要激起人探究的興趣,死者是個老頭子或者普普通通的男性有什么好探究的,只有花季少女或者年輕漂亮的女性忽然死亡才會引起人探究和討論。她是為什么死的?她的死背后有什么故事?害死她的是見色起意的路人還是跟她有感情糾紛的情人?最后警方公布的調查結果是真正的真相嗎?”
審訊桌另一端的警察們緩緩皺起眉頭,大概是察覺到了忽然緊張起來的氣氛,這個顯然沒什么良心的記者識趣地踩了剎車,把后面更過分的話咽了下去,“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我的報道大部分都和年輕女性案件有關。非要說起來,我們這群專門報道社會新聞的記者就是一群專門追著尸體跑的禿鷲,我只不過是有一些個人偏好而已,不犯法吧?”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里還帶著一點流里流氣的笑,羽二重發現他的眼珠似乎比平常人顏色要淺,在陽光下泛著一點昏黃,跟他口中那種叫做禿鷲的鳥類似乎真的有一二相似之處。
他微微頓了頓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他正習慣性轉著戒指的手上,“那枚戒指,能夠給我們看看嗎?”
穴戶聳了聳肩,爽快地把套在中指上的銀色指環摘下,
懶洋洋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那枚指環外刻著幾個稀疏的外文字母,羽二重接過后沿著內側看了一圈,沒什么發現。他將戒指放回桌上,重新還了回去。
特搜室的其他人在外頭觀看完了全程,終于擰起眉,“這家伙的心理素質是不是太好了,正常人被警察審訊能有這么鎮定嗎?”
“正常人當然不行,但如果他真的是殺死高瀨的兇手,那他什么做不出來。”
就在眾人盯著穴戶理一的表情開始分析側寫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站在靠門位置的若鹿回過頭,就見到自家室長帶著幾個陌生人走了進來。
百貴:“有收獲嗎?”
“暫時沒有。”若鹿望著他身后那幾個人,認出他們是公安部的,正要詢問就見室長擺了擺手,“這幾位是來接穴戶的,準備把嫌疑人轉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