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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迎來滿面病容的阿嬋,
身后還跟著一黑一白兩條濕漉漉的人影。
阿嬋站在左邊掉漆的紅柱旁,脫下蓑衣,
懷里的曲項琵琶沒沾到半滴水珠。賀洗塵也不敢上前冒犯,兩人各守在城隍爺兩側,默然聽雨打竹葉,猶如登對的金童玉女。
謝必安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只因煙雨、破廟、書生和卿卿佳人,比戲本里描述的花前月下還要靜謐俊逸——要不是阿嬋命數將盡,
要不是生死簿上寫得明明白白。
“先生為何嘆氣?”
謝必安和范無救一頓。
阿嬋抿起蒼白的笑容:“病入膏肓,
時日無多,
莫名通了靈。”
范無救沒謝必安的傷春悲秋,于她而言,為亡者引路便是本分。她把索命幡架在肩膀上,
看了眼天色,
淡淡說道:“還有一刻。”
“一刻……”阿嬋沒露出半絲傷感,
“有點遲了,又有點早了。”
從來沒有什么東西能在最恰如其分的時候到來,就像樹上沾染雨露的青梅,
早一刻,嫌澀得辛酸,遲一刻,嫌甜得輕浮。
“噫耶,在下有一壺酒,不早不晚,正好從桃花樹下挖出來。”那靠在紅柱上假寐的杏衣書生卻拎起腰間的酒葫蘆,“想來就是為了專程赴三位的約。”
“……”謝必安已經不想去追究這世道怎么隨意遇上兩個不相干的人,都能看透他們的真身。
“什么酒?”范無救卻沒多想
,衣擺一掀,坐在積滿灰塵的斷梁上。
賀洗塵笑彎了眼睛:“桃花釀。”
干草砌成的火堆將酒葫蘆里的酒溫得軟綿,天青色的雨漸漸歇了,兩只黑尾燕棲息在檐下,發出啾啾的鳴叫。阿嬋只沾了些酒,潤濕嘴唇,便放下酒杯,珍重地將曲項琵琶送到賀洗塵的方向:“奴家身無分文,只能拿這張琵琶抵酒錢。”
賀洗塵懶懶地掀起眼皮,仰頭飲下一碗酒:“它不愿獨活。”
阿嬋驀然一震,淚水奪眶而出,連忙不舍地將琵琶抱回懷中,好半晌才說道:“最后一曲換先生的酒錢,可否?”
娘親愛聽,患相思病,熬得形銷骨立,還眼巴巴地盼望能見父親一面;薄情寡義的情郎轉身離開時,阿嬋彈著,心中滿是可笑的期盼。如今,如今她跟娘親一樣,快要死了。死之前能喝一杯桃花酒,比陪葬千兩黃金更三生有幸。
“可。”賀洗塵頷首應聲。
阿嬋低頭笑了笑,臉頰上的梨渦溫柔可愛。她摒棄雜念,柔軟的手指挑起琴弦,凄婉暗藏明快、笑中帶淚的歌謠穿過微風斜雨,穿過青草池塘,飄到春困的青蛇耳中。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歸期何時,不知何時。
盼君歸,盼與君同。
……
曲項琵琶和阿嬋一起埋進黃土,黑白無常拘著懵懂的鬼魂前往陰曹地府。杏衣書生把酒葫蘆掛到墳前的杏花枝上,醉醺醺地踉蹌到彼時還不叫「五仙小筑」的「明月別枝」,路上撞見一只浪蕩的野狐貍。素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