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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流水,當李西枯黃的劉海長至完全遮住眼睛時,秋柔恍惚,寒假已經過去一半了。
她每日三點一線,伴隨清晨第一縷陽光睜眼,坐公交車來網吧,中午李西會將他提前備好的飯菜放微波爐里熱好,兩人蹲在小角落里稀里嘩啦一塊兒吃。
下午三點,莊零便打著哈欠掐點兒過來,一手拎起致力于在前臺幫倒忙、賊心不死的秋柔,一手拎書往后間去。
看一會兒睡一會兒。
秋柔不明白他為什么學習那么容易犯困,也不清楚為什么他明明學不進去,還非牛不喝水強按頭地繼續學。
畢竟貴為公子哥——秋柔聽小黃毛無意間提起過,這家網吧只是莊零父母所擁有的店面里最最不值得一提的小門店之一了。
有錢人的選擇權總是更多些。
不過秋柔并不愿深思這些大人的問題。她只憤恨地想:每次莊零一來,她就失去了前臺看店的自由,淪為莊零的伴讀書童。不得已抱著小毛毯屈居后間沙發看那些無厘頭又中二的動畫片——甚至莊零比她更愛看。
除此之外,應莊零金主要求,每每他犯困之際,還得及時過去掐一把他胳膊把人掐醒,效仿頭懸梁錐刺股。
秋柔深感自己打工生涯相當窩囊,絲毫沒有發光發熱,創造勞動人民應有的價值。就像皇帝身邊伺候起居的太監和戶部侍郎職責一樣涇渭分明。
她把自己的所思所感如實告知莊零,換來莊零冷嗤一聲。
“又不是造原子彈,”他毫不留情打破秋柔進取之心,“你不是為社會創造價值,而是在為我創造價值。甭管干什么,我說有用就有用,李西他那里一個人忙得來,你瞎湊什么熱鬧?”
這番話秋柔覺得他說得甚是精妙,當“太監”也當得愈發心安理得。
只有在每次掐莊零時,才會激發出那么點共產主義接班人的志氣來,狠掐資本家罪惡的胳膊,絲毫不手下留情。
痛得莊零驚坐起。
“你吃了幾頭牛?!這么掐我?!?
秋柔眨眼,裝作無辜。
莊零翻肘去揉發紅的掐痕,唇線緊抿,神情陰郁得仿佛要滴出水來。不過也只是看著兇,秋柔渾不在意,她早摸清了莊零的性子。
“還沒進門就聽到你在這鬼哭狼嚎,”小黃毛跟著菜菜走進來,手毫不客氣一把拍在掐痕上,“喲,這是怎么了?”
他倆時常來網吧,跟莊零打幾把游戲,不過晚上18點一到,莊零翻臉不認人,準時當作狐朋狗友“送走”。誰也不能耽誤他學習。
“滾,”莊零嘶一聲,“煩著呢,少他媽在我面前犯賤?!?
“靠,你這一晚上夜御幾女啊,戰況這么激烈?”小黃毛走近,盯著他胳膊上大大小小發紅泛紫的印子連連嘖嘆,“火氣還這么大,看樣子沒讓你滿意?。 ?
莊零下意識瞥了眼秋柔,還好對方一派茫然天真。他腳朝黃毛一踹,真動了怒:“小孩在,你又亂放什么屁!”
他現下脾氣大得跟爆竹似的,一點就炸,沒人敢招惹他。菜菜心疼瞧了好幾眼,終究沒說什么,只拉著秋柔坐下給她涂指甲油。肉粉底色迭了幾片嫩綠的翠葉,上第二層時,菜菜輕輕吹了吹,感慨道:“秋柔,你的手真漂亮。”她低頭給秋柔畫綠葉時,秋柔也在看她,由衷覺得菜菜也很美。
卷發中夾了幾根小辮子,黑色短裙過膝靴,不怕冷似的,美得張揚,美得絢爛。皮膚也是健康朝氣的麥色。
李西將兩杯飲料遞給菜菜和黃毛,說:“外面下雪了?!?
他們沒聽清,秋柔卻在這短短半個月里耳力鍛煉得尤為敏銳,替他重復道:“李西是說,外邊兒下雪了?!?
黃毛不說兩句混話就渾身刺撓:“看樣子我們李西也是有紅顏知己了嘛!”
秋柔臉不紅心不跳,根本不搭理他無聊的話茬,等菜菜給她涂完最后一筆,忙推門出去看雪。
只有李西默默紅了臉,紅暈隱藏在口罩后,也無人得知。
雪花紛紛揚揚,如松軟鵝毛,落滿階前屋頂,白得刺目。
李西掃走臺階上的雪,抱著掃帚看秋柔蹲在臺階下堆小雪人。其余幾人也先后出來了,巴掌大的小雪人,秋柔堆得很快,4個雪人迅速成型,她紅著鼻子,手也凍得紅腫,分別遞給菜菜、莊零、李西和黃毛。
“果然是小朋友,”菜菜瞧著圓頭圓腦的雪人腦袋,笑道,“我小時候也愛堆雪人?!?
莊零:“不是,我這個雪人怎么沒有嘴?”
小黃毛:“誰讓你平時嘴那么欠?”
莊零一指小黃毛手上的雪人:“總比你這個丑的好!”
幾個人嘰嘰喳喳,菜菜見秋柔還在堆,而且這個堆得格外精細,隨口問:“你這個是給誰?”
秋柔還沒說話,莊零一把搶過菜菜的雪人,說:“你這個雪人才是我的?!?
黃毛堆起雪球砸他:“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
雪球沒砸中人,反倒將莊零搶過來的、菜菜的
雪人砸歪了頭。
菜菜氣笑了,也撈起一個雪球砸黃毛:“讓你眼瘸!”
黃毛連連后退,躲閃不及,叫屈:“我這不是幫你嗎?你好心當驢肝肺啊你!”
幾句話戰局亂成一片,等秋柔捏完雪人抬頭,早成了2打1的局勢——雪球全往莊零臉上招呼,他睫毛頭發上全是雪渣,被砸得暈頭轉向。
菜菜說:“秋柔,快來幫忙!”
“不要,這是我小時候玩的?!?
秋柔拍掉手上的雪。慢慢站起身,笑瞇瞇道:“扔雪球太幼稚了。”
菜菜反應半天,被莊零一個雪球正中面中。她抹去雪花,才想起剛才接過雪人時,她說過類似的話。
“好啊你,你這小丫頭忒記仇!”她拉過秋柔,強迫她“助紂為虐”,加入雞飛狗跳的戰局。
……
夜晚。
莊零和黃毛都有事先走了,菜菜在外面接了很長一通電話后,一改張牙舞爪的囂張作態,安靜坐在沙發邊抽煙。
一根接一根,吞云吐霧抽得很兇,煙屁股插在小巧的煙灰缸里,如同錯落有致的碑石墓林。
煙味熏得秋柔呼吸不暢,只得跑過去開窗,她裹了張小毛毯,跑回沙發上看電視。
菜菜被夾著雪粒的冷風一吹,意識清醒半分,將煙一掐,抱歉道:“不好意思?!?
秋柔搖搖頭,見她這副煙鬼模樣,問:“你不開心?”
菜菜沒有回答秋柔的問題,嘴角還掛著笑,兩行清淚卻流下來。
她吸吸鼻子,拿紙囫圇抹把臉,眼妝糊花了,卻如煙熏般更漂亮。秋柔看得發愣,菜菜說:“真羨慕你,你一定是個很幸福的女孩,爸媽都對你很好吧?”
她注意到秋柔跟隨服飾變換的漂亮發夾和圍巾,下午為她涂抹指甲油時指甲縫里干干凈凈,甲面完整,十指更是嫩得掐水,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長大的小孩。
不像自己——她低頭看了眼因小時候干活過多而比尋常女生更粗大的指關節,心里荒涼而可悲。
秋柔想,哥哥確實把她照顧得很好。不過菜菜問出這樣的話應該只是為了發泄情緒,因此秋柔沒有回答,斟酌著引導她傾訴出來:
“是你爸媽對你不好嗎?”
話一出口,果然菜菜頓時捂住臉,嗚嗚低聲哭起來。她也只是個178歲的小姑娘??奁饋砑绨蛞欢兑欢?,進來的客人頻頻側目,秋柔跑去把門窗關了,阻擋別人投來的目光。
菜菜站起身,說:“我買酒去?!?
她帶回來兩小瓶白的,跟秋柔裹在1張小毛毯里,一個人默默喝著酒,她喝酒臉不紅也不鬧,秋柔只能從她顛三倒四的敘述里判斷她大概是醉了。
菜菜一會兒說她早死的母親,一會兒說她惡毒的繼母和冷漠的父親。說她寒冬臘月里被逼著洗冷水澡,身上被皮帶抽得體無完膚,一碰冷水就刺痛,隨之而來的高熱差點帶走了她的命。而一切只因為晚上洗碗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
又說她實在難以忍受,終于一個人跑了出來……
“我真他媽賤啊,”菜菜說,“我為什么還是很想他們,明明我該一人一刀捅死他們的!”
秋柔有一搭沒一搭聽著。
電影里主角奪得秘籍,功法大成,過五關斬六將,擒拿boss,抱得美人歸——實在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