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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還是那年,雪開始化了。小區為他們籌集了一次捐款。
捐款名錄出來后,聿清坐在書桌前,用毛筆照著草稿在紅底宣紙上一筆一劃謄抄感謝名單。紅底黑字,聿清寫得格外認真,因為這些名單是需要貼在小區前門后門供大家圍覽的。
秋柔吧嗒吧嗒跑進來時,桌旁已經堆了一小迭沒寫好報廢的宣紙。
秋柔一個人趴在床頭玩累了,就抱下這堆廢紙,坐在地上歪著腦袋看。
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得費勁,聿清見秋柔坐地板上,百忙之中勸她起來。結果剛說完,字提筆寫錯了,聿清嘆口氣,正蘸墨換紙重新寫,倏地想到什么。
他抽出那張名單草稿,遞給秋柔說:
“柔柔,你讀名字我來寫好不好?這樣我寫得更快,早點寫完還能帶你去公園多玩會兒,可以嗎?”
聿清那段時間總想方設法讓秋柔多說點話,可她偏偏真跟啞巴似的一聲不吭。
聿清帶她去看西醫,西醫說她受了驚嚇得多引導,沒什么別的問題;帶她去看中醫,中醫給她開了點兒安神的藥,但都沒有用。
最后聿清走投無路之下,不知道聽信了哪位大爺的妖言惑眾,給她病急亂投醫請來位招搖撞騙的神棍。
那神棍一見坐在地板上一眨不眨專注看動畫片的秋柔,大驚:“不得了,你妹妹魂這是被勾走了啊!”
說完神棍往地上鋪了塊罡單,一手掐訣一手握招魂幡,繞著秋柔步罡踏斗,嘴里嘛咪嘛哄地念著法咒。
神棍圍著秋柔越走越急,秋柔腦袋也越繞越急。這神經病,非得杵在前面擋著她看電視。
秋柔屁股往前一挪,就聽身后神棍陡然大“呔”聲。她不耐煩回頭,那不要臉的老神棍渾身撓癢似的,從懷里搓啊搓——
當真是靠搓,搓出顆油黑锃亮的泥丸。
臭道士彎腰,樂呵呵就要往秋柔嘴里硬塞,秋柔嫌惡地向后閃避。
“小孩兒,吃了魂就回來咯,藥到病除!”
騙子!
年幼但機靈的秋柔咬緊牙關寧死不屈,死活不張嘴。可愚笨的小聿清竟然助紂為虐。他在身后攬住她,半彎下身哄道:“柔柔,吃吧,吃完就好了。”
說著要捏她腮,秋柔終于一癟嘴,被小聿清蠢得哇哇大哭。
剛大哭,泥丸就被神棍見縫插針塞進嘴里,秋柔噎住,淚流滿面地“呸”吐出來。
她忍無可忍哭訴:“我沒病,我就是不想說話!”
見秋柔終于氣到開口說話,那欺世盜名的臭道士沒臉沒皮將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哎呀!回來啦魂回來啦,都不用一口就見效!”
他撿起地上泥丸抹了抹口水,塞回乾坤袋里,攤開手朝聿清示意。
眼見聿清愣頭愣腦打開錢包要給錢,秋柔終于拍案而起。
她從聿清懷里鉆出來,繞到臭道士身后一口死死咬住了他屁股。臭道士猝不及防痛得嗷嗷亂叫,像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回頭罵她: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癟犢子小兔崽子!松嘴!”
秋柔義憤填膺瞪大眼,咬定“青山”誓不罷休。聿清慌忙上去拉人,又被秋柔一記斷子絕孫撩陰腿踹開。
一片雞飛狗跳。
但胳膊最終還是沒能擰不過大腿——轟轟烈烈的起義以秋柔慘敗告終。
因為臭道士情急之下嘣了個臭屁,秋柔也崩掉了一顆乳牙。
—
秋柔今天心情好,她爽快答應了,手指著名字一個一個念。
掉了顆牙的小豁牙仔說話漏風:“口口王京。”
聿清瞥了眼:“秋柔,這是呂瓊,呂奶奶住在我們對面,每天早上后門打太極的那個奶奶。”
秋柔說:“哦。”
又念:“馬禾子又又。”
“哥,為什么他的名字,”秋柔掰起指頭算,“有12345,五個字這么長,但我只有叁個字?”
聿清忍俊不禁:“因為這叫馬季雙,柔柔,他是馬伯伯。”
“哦,好吧。”
她一路拆字念,聿清也耐心教,原本半個小時就能謄抄完畢的名單,硬生生抄到了暮色四合。秋柔指著最后一個名字念得飛快:
“符建安叔叔。”
聿清提筆寫上,有些訝然:“你怎么知道這幾個字念什么?”又順口夸她:“對,柔柔,你真有禮貌,他住我們樓上,平時見到人要喊符叔叔好。”
秋柔被夸得揚了揚下巴:“我還會寫呢,上次符叔叔讓我去他家,教我寫他的名字了!”
聿清聞言表情沒有變,甚至嘴邊還掛著方才淡淡的笑意。
只是烏黑透亮泛著光的眼睛很輕地黯淡下去。
他甚至耳鳴了一瞬間。
“嗯?”
聿清偏過頭,溫聲問:“柔柔,你說什么?”
“叔叔教我寫他名字了呀!”
“前一句。”聿清說,“符叔叔讓你去
他家,什么。”
沒等秋柔反應,聿清筆一歪,他緩慢低頭看去,墨團洇透了宣紙——這張寫了幾個小時的名單又報廢了。
聿清擱下筆,努力強壓下狂亂的心緒,將紙揉成團,蹲下身一瞬不瞬盯著秋柔剔透的眼睛:
“你去他家了?什么時候,說的是樓上那個叔叔嗎?”
“是啊,”秋柔挺了挺肚子,側過身來拍拍,“就是那個肚子圓圓的叔叔呀。”
“他讓你去他家干什么?”
秋柔在聿清愈發冷漠陰沉的神色中,驟然升起一絲作賊心虛的不安。
她隱約知道這件事不好,因為符叔叔每次都會跟她說不要告訴其他人,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也因為聿清經常提醒她,不要脫光衣服給別人看。
因此面對聿清這樣冷淡晦暗的眸子,她第一反應是害怕,覺得自己是做錯了事情而不敢吱聲。她將自己的頭埋得低低的,無意識拉扯聿清連帽上的系繩。
聿清深吸一口氣,按住了秋柔的肩膀,盡量溫和道:“秋柔,你聽哥說,哥不是怪你,也不會怪你,不管你做什么都絕對不是你的錯。”
“柔柔,你聽見了嗎,”聿清在秋柔小心翼翼抬起的眼神中堅定地回望,“但是你要告訴我。他讓你干什么了?”
秋柔有些結巴:“他、他說我幫他做事,給我吃好吃的。”
“做什么?”
秋柔一愣,抬起雙手做了一個上下套-弄的動作。聿清心倏地直墜而下,大腦一陣嗡鳴。
他盯著秋柔的手好半晌才挪開,烏黑的眼眸最后那點微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