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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一放,雙手趴地深深一伏。
他是把他四哥想得有多不堪,這話說得,好似天下間的違逆不義之事,出自楚鄒都不無意外。且不說楚鄒尚未謀反,那不知情況的聽去,怕不會以為太子等不及皇位,存心不去救皇帝。
那天晚上楚鄒布置周密,原打算等前朝后宮一亂,一箭將錦秀射死在園中,讓老二去擔罪。怎知道春綠一緊張,不僅壞了老二自個的事,還讓父皇生出警覺,把小九和錦秀送了出來。小九就是這宮里的免死牌,不論是看在皇帝的面子還是楚鄒的面子,一般人都不敢為難,此刻既出來這么久,也不曉得錦秀是否伺機求了救兵。時間本已緊迫,竟還被他這么一搗亂。
楚鄒看著對面的楚鄎,楚鄎的眼睛沒有看人,只是孤寂地盯著面前的磚地。光陰流逝飛快,昔日的嗷嗷小兒現年也是楚鄒從前的歲數了,在母后逝世那年,楚鄒也才不過十歲。只是從前的楚鄒已然獨自出宮歷練,個頭與膽識亦比現在的楚鄎要大得多,不似楚鄎這樣惴惴怯懦。
楚鄒看了一眼,心中便又是悲哀又是氣恨。撫辰院周圍布哨,除了小九,便沒人能把孩子偷走,只因他是自己最親的弟弟。
他是不是以為擺了這些母后的舊物,便能夠讓自己心慈手軟?
楚鄒幾步走到跟前,皂靴一腳踢翻了兩盤菜,單臂把楚鄎從地上托起:“我問的是孩子,我問你把籃子擱到哪去了?”
他的目中滲透著冷戾,英俊的臉龐貼近過來。這樣的四哥楚鄎沒有見過,牙關不禁咯咯打顫,豁出去道:“那孩子四哥不當生,他是個腌子,生下來只會惹朝臣非議,惹父皇咳嗽,鄎兒已經把他送出金水河了。”
金水河?一個八個月大的寶寶,是能站能爬的,不是襁褓嬰兒,倘若在籃子里一個翻身,那就整個兒翻進水里了。
“啊……”陸梨聽得霎時腳一軟,身旁太監連忙伸手扶住。
曉得這個孩子就是她的命,楚鄒一口血都差點涌出喉嚨,難以理喻地看著楚鄎:“一個前朝該殉葬的大宮女,也比你親親的小侄兒干凈么?”
鳳目中都是失望,這個如何也養不親的弟弟。
在母后去世后,父皇為了給貴妃一個機會,把襁褓的九弟叫給她撫養,可是長到兩歲,卻如何也走不近了。那時候的錦秀尚且斂藏,野心也看不出,楚鄎吧嗒著小腳丫在坤寧宮露臺上走路,楚鄒看著那張和母后似極的小臉蛋,心中都是愛憐,蹲下去撫他的臉,他卻懵然而空洞的躲開。之后幾次難得親近,也被錦秀輕易挑撥。
是父皇造下的錯。
楚鄒到底沒忍心掐上楚鄎的頸子,只是把楚鄎往地上一搡,拂開眾人大步朝廣生門外出去。楚鄎晃了晃,踉蹌往身后一倒,地上孫皇后的花瓶就撞碎了。這一對她在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兒子,終于在這天晚上兄弟決裂。
陸梨紅著眼眶,對楚鄎道:“從來只見太子照拂九爺,不聞九爺有過回報,這原本是做兄長的應作的,可今夜這事九爺卻是做過了。若是小柚子有個三長兩短,這筆賬陸梨記你一輩子,你太子四哥今兒做出什么決斷,也都不足為奇。”
楚鄎垂著頭,不知怎樣應答。手心被破碎的陶瓷刺破,滴答滴答地滲著咸澀的血,他把手藏在身后。原意只是怕錦秀把孩子抱走,怕孩子公之于眾,只是不想讓陸梨和四哥再生糾纏,這一刻,看他們兩個如此離去,忽然從未有過的孤獨和迷惘。
孩子是被御膳房一個送膳小太監找到的,去給云明樓里的謖真王五子完顏辰送膳,回來的路上聽到嬰兒哇哇哭,招魂似的哭得響,他便跟過去瞧。
然后就看到金水河的彎道上卡著個籃子,里頭似有個小娃娃頭朝下的掙扎,他湊腦袋看,看到孩子后衣襟被一條樹根叉著,半吊著上不來氣。也幸好被吊在那,不然沒兩下就連人帶籃子翻進水里了。
他把孩子抱起來,瞧著身上衣裳首飾都金貴,宮里頭這么大的男嬰也就只有莊嬪的皇十二子。怕不是誰心歹,趁今夜宮中熱鬧偷扔了,他就趕緊著抱回去給劉得祿邀功了。
抱給劉得祿的時候,腳趾頭都被凍得青紫,劉得祿捂在懷里,坐在火爐旁暖了半晌,這才敢給喂半碗粥。
楚鄒正從廣生門里氣洶洶出來,便看到吳爸爸懷里抱著個小圓球,麻桿兒似的從對面走過來。
“嗚哇~”小天佑原本昏昏欲睡,待看到熟悉的爹爹和娘親,小嘴巴一癟眼淚又冒出來了。
脖子都被勒得一條紅痕,嗓子也啞巴得不成樣,噗噗的自畫自說著。委屈了,是陸爸爸魂靈保佑,冥冥中又給卡在陸梨從前的地方,不然小小八個月就該沒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