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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乘頫眼底閃過一絲晦暗:「若各國不應我召?」
魏王怔住,沉默片刻,面如金紙。良久,他低低一笑,如暮鼓寒風,聲音沙啞:
「那便……割地納幣,請秦緩兵。只要魏尚存一息……寡人,尚能茍活。」
「可……魏王已非舊日魏文侯。」申陽喃喃低語,聲未敢大。
那一瞬,殿中寂然。
遠處鴉鳴穿樹而過,魏王轉身背向眾人,望向殿外深庭。
金瓦垂檐,宮墻高峙,風過芭蕉,竟有亡國之音。
他喃喃道:「若魏亡,誰能記得,千年之前,周天子封我大梁之地……」
【郢都·鶴帳暗謀】
楚宮內殿,朱簾高垂,纖絲帳后,楚王負芻倚榻而坐。
帳前沉香浮動,一卷輿圖攤開于矮幾之上,繪有秦魏楚交界的要道與河川紋理,筆墨未乾,殺氣已生。
「王上,魏使三日前急入我郢都,方才剛退,又來急書求援。」
太宰昭陽低聲奏報,聲音在殿中顫動,「秦王已令王翦、蒙恬發(fā)兵,聲言為‘國辱’復仇,興師直指大梁。」
楚王眉微蹙,玉指叩于輿圖某處。那是秦魏交界的函谷關,赤墨繪成的軍勢已自關口鋪開,鋒銳如箭。
「魏國可曾給出援兵數(shù)、糧道之保?」他語氣平淡,眼神卻透出一絲不屑。
「回王上。」昭陽抱拳低首,「魏王懼秦如虎,求我楚、燕、齊三國合軍共拒,愿割溫地以謝楚援。但……未明其糧草可支幾旬,兵力亦不過六萬殘卒。臣以為,難堪大任。」
「呵……」楚王倏地冷笑,斂眸道:「一國之君,連自家疆土都肯割予他人,以求一時茍安。若今日吾助之,明日他便可再割江南與齊結盟——魏王此人,不足與共謀。」
殿中重臣面面相覷,右相屈匄上前一步,沉聲勸道:「王上慎言。若魏破,大梁為秦所據(jù),秦兵直出濮陽,不數(shù)旬可抵淮北,屆時我楚北境將裸裎于秦刃之下!」
「是啊!」掌軍都尉莊蹻也道:「王上向來備戰(zhàn)秦兵,數(shù)年養(yǎng)民練卒,正為今日之防。今若坐視魏亡,無異為虎作翼,豈非枉費多年苦心?」
楚王負手起身,步至簾后,薄光映得他影綽如墨。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正因我欲與秦爭,才不應為魏人所役。」
昭陽一震:「王上之意是——?」
「魏如病獸,腐朽不振,唯靠他人擋秦,不如早亡。」楚王聲音低沉卻堅定,「吾楚雖富兵六十萬,然未至用命之時,豈可為外國虛擲國力?」
他轉身直視群臣,目光如刃:「嬴政之志不止魏地。伐魏,是試探我楚虛實。若我出兵助魏,等同自揭國底,耗我糧草,露我兵形;若我按兵不動,秦則需獨戰(zhàn)魏軍與大梁堅城,勢將消耗月馀。到時,吾軍養(yǎng)足鋒芒,再與之爭雄,方為良機。」
殿中一時寂然。
良久,屈匄低聲應道:「王上深謀,臣……佩服。」
「命使者赴燕、齊,觀其反應;對魏人,則以‘朝議未定’搪之。勿拒,亦勿許。讓他自己……撐著罷。」楚王冷聲一笑。
遠處殿外,長風拂過郢都宮墻,吹得宮燈微晃,影若亂軍。
楚王負手而立,眸光深沉似潭,聲音幾不可聞:
「嬴政……你終究還是動了。」
齊國·臨淄宮中
紫檀屏風后,琵琶聲聲,輕歌漸歇。
齊王建倚坐在玉榻上,目光落在手中那封剛由魏使呈上的密函,神情未見波瀾。金螭獸案上,未展的地圖隱隱映出“邯鄲”二字,已被朱筆劃去。
「韓趙皆亡。」他輕聲說,似喃似笑,「如今,魏國終知怕了?」
左丞相鮑昱伏地稟告:「魏使帶來密旨,請我齊、燕共舉兵以拒秦。若秦破魏,恐臨東郡,迫我齊疆。
」
齊王將信函擱下,抬眸望向殿外春風:「本王記得,魏王數(shù)年前割地與秦,又與楚互通聲息,可曾念過齊國?」
鮑昱低首不語。
「如今趙國為秦所吞,魏國孤危,卻來呼我齊援。可笑。」
齊王聲音冷下來,「我齊有兵十萬,田間尚有馀粟。但若今舉兵與秦爭鋒,與送死有異么?」
他揮扇斂聲:「回書魏國,稱我齊正備歲祭,不便出兵。但可派觀軍至大梁,察秦動靜。」
「再遣細作往燕,聽聽太子丹欲何為。若燕敢舉兵,我齊——未必不可借刀行事。」
他語意深長,目中閃過一絲陰光。
燕國·太子東宮
夜深風寒,丹墀火光搖曳。太子丹獨立殿中,對燭沉思。
「魏人來書,言秦軍壓境,欲合諸國之力抗之。」他低語,「齊避之,楚觀之,趙已亡矣……燕若應之,必為秦先毀。」
太傅高繇沉聲道:「魏已是斷枝殘葉,救之無益,反惹秦怒。秦若舉兵東向,我燕恐無月而破。」
太子丹目光清冷,轉身望向燈影。
「所以我不救魏,亦不拒魏。」
「那太子打算?」
「魏若亡,秦必西顧韓地以穩(wěn)后方,未必即東攻我燕。我須用這短暫之機,佈一局——殺王之局。」
高繇一怔,凝聲問:「太子……欲刺嬴政?」
丹緩緩點頭,眼中光芒如劍鋒寒雪:「秦王在,秦國不亂。若能取其首,秦勢或崩。」
他走回幾案前,取筆落字:
「與魏王通書,稱愿赴大梁議策——可拖一時;
密召田光、荊軻來薊——可謀其首。」
他聲音低沉而堅定:
「燕,不作救火人。當作引雷者。」
【婉兒瘋魔】
魏宮,婉兒的尖叫撕裂夜幕:
&ot;青燐失手了?!嬴政竟為她伐魏?!&ot;
銅鏡砸向金柱的脆響驚醒了整座偏殿。
婉兒赤足踩過滿地碎片,鋒利的邊緣割開她雪白的腳掌,血珠蜿蜒如蛇,在冰冷的玉磚上爬出猙獰的痕跡。她恍若未覺,只是盯著手中最后一塊鏡片——那里映著的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可眼底翻涌的恨意卻讓這份美變得森然可怖。
&ot;嬴政……&ot;她指尖摩挲著鏡中自己嫣紅的唇,忽然低笑起來,&ot;你寧可為一個賤人滅我母國,也不肯多看我一眼?&ot;
&ot;沐曦……我要你,比死更痛!&ot;
《流言·誅心》
秋夜,凰棲閣內燭影幢幢。沐曦獨坐窗前,素白廣袖垂落如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細密的針腳。今日浣衣池畔,那個梳著雙鬟的小宮女驚慌失措的模樣又浮現(xiàn)在眼前——
&ot;凰女娘娘您比婉兒姑娘美多了&ot;
銅鏡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燭火忽然&ot;劈啪&ot;爆了個燈花,驚起案幾上停駐的夜蛾。她伸手去拂,卻在觸及蛾翼的剎那想起小宮女顫抖的尾音:&ot;聽說……婉兒姑娘穿了您的衣裳&ot;
閣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沐曦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玉簪往鬢邊又推了推,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定了神。
嬴政披著一身夜露進來,玄色深衣的下擺還沾著幾片丹桂。他伸手要握她的腕,卻在觸及的前一刻,看見她不著痕跡地將手藏進了袖中。
&ot;曦?&ot;
沐曦抬眸,燭光在她眼中碎成點點金芒:&ot;王上今日來得早。&ot;聲音依舊溫柔,卻像隔了一層薄紗。
嬴政眸色一沉,抬手揮退殿中侍從。殿門闔上的聲音尚未散去,他已邁步上前,眼神銳利地凝視著她:
「曦……你今日怎么了?」
他的聲音低沉壓抑,雖輕,卻如鋼鐵覆雪,藏著不容忽視的警覺與疼惜。
她望進他漆黑的眼底,輕聲道:「聽說有一位婉兒姑娘穿過我的衣裳?」
空氣驟然凝固。窗外一片落葉擦著窗欞劃過,發(fā)出細微的沙響。
嬴政突然冷笑,轉身走向殿角的烏木衣箱。箱蓋掀開的瞬間,沐曦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他粗暴地扯出一件被利刃劃得支離破碎的素衣。
「你被天人奪去那段時日,孤夜夜入凰棲閣,只為尋你一縷殘影。」
他的聲音低沉得近乎壓抑,彷彿藏著深不見底的怒與痛。
「魏人婉兒趁夜?jié)撊耄抵愕囊律眩胍阅愕哪尤偣隆K詾橹灰夏巧硪拢湍艹蔀槟恪伤B你的影子都不配!」
沐曦看著衣物上縱橫交錯的裂痕,每一道都透著暴怒的痕跡。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卻在即將觸碰時被嬴政一把攥住手腕。
「孤親手斬碎的。」他指腹摩挲著她腕間跳動的脈搏。
沐曦望著那件衣裳與他眼中壓抑的痛意,終于明白這場流言的毒,并非指向嬴政,而是直刺
她的心。
她輕聲道:「王上……若我不是日日與你在一起,這話也許真會傷了我……」
嬴政走近,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啞:「孤當初就該將那賤婢斬首。但孤以為杖刑足矣,能讓她在魏國抬不起頭。」
沐曦靠在他胸前,語氣淡然卻銳利:「她不是羞辱王上……她……是想讓我痛苦。」
更漏聲幽幽傳來,子時的梆子遠遠響過三聲。殿中燭火微晃,映出兩人緊貼的身影。
嬴政一手撫著她后背,一手環(huán)在她腰間,低頭將下顎抵在她發(fā)頂,聲音低柔得幾乎不像那位震懾六國的秦王。
「孤只有你,只要你,這世間任何人都無可取代。」
他掌心溫熱而堅定,如在傳遞不容動搖的誓言。
沐曦伏在他胸前,呼吸間盡是他身上冷冽與暖香交融的氣息,原本繃緊的脊背漸漸松弛下來。
良久,她聲音輕得如夜風拂葉,卻又清晰:
「這謠言來得蹊蹺。」
「嗯。」嬴政撫著她散落的長發(fā),眼中殺意如潮,&ot;能同時知道你衣裳的紋樣、杖責的數(shù)量&ot;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fā)頂,&ot;睡吧,明日自有分曉。&ot;
《黑冰臺·蛛跡》
三日后
玄鏡單膝跪在青玉案前,鐵面上凝著寒霜:
&ot;屬下循著浣衣局的線索,查到昭陽苑一個老女史。&ot;他呈上一卷竹簡,&ot;此人是二十年前魏國陪嫁的奴婢,與婉兒有財帛之交。&ot;
嬴政用劍尖挑開竹簡,寒光映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屬下另查得一事,凰女大人當日在咸陽出巡,險遭腐心草毒害,正是婉兒所策。」
&ot;嚓&ot;地一聲脆響,嬴政指間的玄玉扳指裂成兩半。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里淬著森森寒意:&ot;好,很好。&ot;
侍從戰(zhàn)戰(zhàn)兢兢捧來朱漆文案。嬴政執(zhí)起狼毫,筆鋒在硯臺中飽蘸猩紅朱砂——那是批閱死刑詔書專用的辰砂。
&ot;魏王如晤:&ot;
筆走龍蛇間,朱砂如血蜿蜒而下:
&ot;——魏人婉兒,先遣死士以腐心草謀害大秦凰女,復散流言離間寡人與凰女情誼。今秦劍出鞘,當以婉兒心血祭旗!&ot;
筆鋒突然在絹帛上拖出長長血痕,嬴政眼底泛起赤色:&ot;玄鏡,去把那個老女史的舌頭割下來,連同這封信一并送給魏王。&ot;
他忽然將案上竹簡盡數(shù)掃落,暴怒中竟又笑出聲來:&ot;告訴魏王,待王翦攻入魏宮那日,寡人要她跪在階前,親口對魏王說&ot;
嬴政一字一頓道,
&ot;是她親手為魏國敲響了喪鐘。&ot;
暴雨突然擊打在殿外銅雀檐鈴上,叮咚聲里混著玄鏡領命而去的甲胄碰撞聲。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他眼底翻涌的血色。暴雨沖刷著宮墻上的朱漆,卻洗不凈這即將燎原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