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情到深處,人自豐潤,也使人……開始盤算更長遠的事。
又是一個月。
地宮里的日子,過得像山澗的溪水,看似靜止,卻在不知不覺間流成了時光。
---
【藥膳日常】
徐奉春這一個月,簡直是把家底都搬空了。
清晨,他蹲在地宮角落的陶灶前,一邊往甕里丟藥材,一邊心疼得直抽氣:
「這可是五十年份的遼東參……當年我拿一整塊和田玉換的……這一鍋就沒了……沒了……」
他唸叨著,手上卻沒停,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顫巍巍地倒進去幾片。
旁邊幫忙燒火的小桃看著他,忍不住笑出聲——雖然那聲音還帶著些許氣音殘留的輕飄感,但已經(jīng)能聽出從前那個愛笑姑娘的影子。
陛下準她開口說話那天,她逢人就彎腰作揖,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早……」「吃了嗎……」,把黑冰衛(wèi)們嚇得不知所措。
「徐太醫(yī),您這又是什么?」
徐奉春肉痛地看了一眼:「川貝……貢品級的……就剩這點了……」
他說著說著,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昨天那鍋當歸燉雞,我好像放多了!」
小桃笑得更開了。
不遠處,沐曦靠著嬴政坐在石床邊,聽著徐奉春的哀嚎,忍不住也笑了。
「他每天都要這樣唸叨一遍。」
嬴政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左手腕內(nèi)側(cè)——那里,神經(jīng)同步儀的幽藍光紋正隨著她的脈搏緩緩流轉(zhuǎn)。
藥補加上神經(jīng)同步儀的輔助,沐曦恢復(fù)得比任何人預(yù)想的都快。
半個月前,她臉上還帶著久病初癒的蒼白;現(xiàn)在,那層瑩潤的血色已經(jīng)回來了,眉眼間的神采比從前更亮。
她又變回了那個明媚動人的凰女。
嬴政看著她,目光里有他這一個月來最熟悉的東西——固執(zhí)的溫柔。
「……看什么呢?」
沐曦轉(zhuǎn)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看你。」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笑意。
沐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耳根微微發(fā)燙。
---
【恢復(fù)】
沐曦也沒間著。
徐奉春忙著熬藥膳,她就負責(zé)盯著嬴政喝。
起初,嬴政還想推辭,說「你喝就夠了」。沐曦二話不說,舀起一勺送到他唇邊,他就乖乖張嘴了。
一個月下來,他的身板恢復(fù)了往日的八成。
那張曾經(jīng)灰敗如蠟的臉,此刻已經(jīng)有了血色;頰上不再是皮包骨的稜角,而是重新顯出屬于帝王的輪廓。他攬著她的手,手臂也不再是那副虛軟無力的樣子——隔著玄衣,她能感覺到那里正在一點一點,重新長出力量。
沐曦有時候會盯著他看,然后滿意地點點頭。
「恢復(fù)得不錯。」
嬴政看著她那副「監(jiān)工」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
「托曦的福。」
沐曦被他這聲「曦」叫得心頭一跳——明明只是一個字,從他嘴里出來,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
【召見】
這一日,藥膳剛用完,嬴政讓小桃去請玄鏡與徐奉春。
兩人進來時,一個斂息如石,一個滿臉忐忑。
「陛下。」
嬴政的目光掃過他們,聲音很淡,卻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去少府。」
「取最珍貴的寶物與藥材——只取最珍貴、最稀有的,還有,金餅,搬幾箱。」
玄鏡的瞳孔微微收縮,但沒有問為什么,只是垂首:「諾。」
而徐奉春——
他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少府?
皇家少府?
那個收藏著天下最頂級珍寶、最稀有藥材的少府?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最……最珍貴的……都可以拿?」
嬴政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沒有笑意,卻也沒有威壓,只有一種極淡的篤定:
「對。最珍貴的,全取。」
徐奉春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一個月來,他天天心疼自己那些被熬掉的遼東參、當歸、川貝——那些可都是他攢了叁十年的命根子啊!
可現(xiàn)在……
現(xiàn)在可以去少府拿?
拿最珍貴的?
拿最稀有的?
隨便拿?
他那一雙老眼瞬間亮得驚人,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
狂喜。
徹徹底底的狂喜。
補回來!
全都可以補回來!
而且還能拿更多!
他彷彿看見少府的庫房大門在眼前敞開,滿
墻的貢品級藥材在向他招手:遼東參、隴西當歸、貢品川貝、御用麝香——
還有那些他只聽過沒見過的稀世珍品!
徐奉春的老臉綻出燦爛至極的笑容,激動得渾身發(fā)抖,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臣……臣遵旨!臣這就去!臣馬上——」
他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衝,剛邁出一步,身后傳來嬴政淡淡的聲音:
「慢著。」
徐奉春的腳生生頓在半空,整個人僵在那里,緩緩轉(zhuǎn)回頭:
「陛、陛下……還有何吩咐?」
嬴政看著他那副「生怕旨意收回」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通知家人,攜隨身細軟,準備秘密遷徙。」
那幾個字,輕得像一陣風(fēng)。
搬家?
老夫要搬家?
——不,是陛下要「離開」了。
徐奉春的心臟砰砰直跳。他知道,如果陛下真的退位,接下來——
亂世。
肯定是亂世。
到時候——
關(guān)東六國的舊貴族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邊境的匈奴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還有那些……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全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他徐奉春……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沐曦,再看了一眼趴在角落打盹的太凰。
然后他在心里盤算:
跟著陛下,肯定沒錯。
管他什么亂世,管他什么六國馀孽,只要跟著這二人一虎,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他重重叩下頭去,這一次,聲音里沒有心疼,只有篤定:
「臣,遵旨!」
---
咸陽.少府。
徐奉春捧著那道蓋著璽印的親詔,站在少府庫房門口,一雙老眼直愣愣地盯著里面——然后,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陛……陛下祭天所需……」
他喃喃重復(fù)著詔書上的話,聲音發(fā)飄,腳下卻已經(jīng)邁進了門檻。
然后他看見了——
紫紋血芝。
不是一株。
是一排。
整整七株紫紋血芝,整整齊齊躺在七隻玉盒里,芝身紫紋如龍鱗,在燭火下泛著幽暗的紅光。
徐奉春的嘴張開了,合不攏。
他顫抖著伸出手,顫巍巍地數(shù)了一遍:
「一、二、叁、四、五、六、七……」
數(shù)完之后,他又數(shù)了一遍。
還是七。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玄鏡還沒來,沒人看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然后他轉(zhuǎn)回頭,盯著那七株血芝,眼眶漸漸濕了。
當年陛下賞他一株,他當成傳家寶供著,捨不得用,捨不得看,連摸一下都要先洗手。
現(xiàn)在——七株。
整整七株。
他的嘴唇哆嗦起來,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帶著哭腔:
「老夫……老夫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第一隻玉盒,又摸了摸第二隻,第叁隻……摸到第七隻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
然后他看見了旁邊——千年雪蓮花。
不是一朵。
是十朵。
十隻水晶匣子,每隻里頭靜靜躺著一朵雪蓮,花瓣如凝雪,花心一點金,在幽暗中散發(fā)著淡淡的寒香。
徐奉春的腿軟了。
他扶著架子,緩緩蹲下身,看著那十朵雪蓮,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當年陛下賞他一朵,他在太醫(yī)令炫耀了整整叁個月,逢人就說「這是陛下親賜的千年雪蓮」,把那朵雪蓮當成自己這輩子的巔峰。
他抹了一把淚,顫巍巍地站起來,又看見了隔壁架子——龍涎香膽。
不是一塊。
是五塊。
五隻青銅缽,每隻里頭躺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龍涎香膽,色如琥珀,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不用湊近,那股獨特的香氣就已經(jīng)鑽進鼻子里,香得他腦子發(fā)暈。
當年陛下賞他一塊,他切成叁十小塊,每塊用叁層油紙包好,藏在床底下的鐵匣子里,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確認還在。
他的嘴咧開了,咧到耳根,口水差點流下來。
然后他看見了架子最高處,金線重樓王種——九株!
玉瓶瓶身上貼著標籤,寫著「貢品·極品·禁採」。
徐奉春顫巍巍地踮起腳,把其中一隻玉瓶夠下來。拔開瓶塞,里面靜靜躺著一株干制藥材,根莖粗如嬰臂,表面密佈金色絲紋,在燭火下閃閃發(fā)光,比當年陛下賞他的那株還要粗!還要金!還要王!
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徐奉春抱著那隻玉瓶,整個人開始劇烈顫抖。
然后他看見了更
里面的架子——那里,還有他從來沒見過、只在傳說中聽過的東西。
九節(jié)靈參。
整整九株,每一株都有九節(jié),參鬚完整,人形隱約可見。
玄冰玉蟾。
一隻巴掌大的玉盒,盒蓋透明如冰,里面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蟾蜍,雙眼緊閉,栩栩如生——這是活的?還是製成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東西只在古籍里出現(xiàn)過,據(jù)說能解百毒,起死回生。
鳳旋梧桐果。
叁枚,每一枚都有嬰兒拳頭大小,色如瑪瑙,隱隱透著金光。傳說鳳凰棲于梧桐,梧桐結(jié)果需叁千年,服之可脫胎換骨。
徐奉春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
他只能顫抖著,一樣一樣看過去——
龍骨髓。
九色石斛。
太陰玄精。
太陽火棗。
……
每一樣,都是他這輩子只在夢里見過的東西。
每一樣,都比當年陛下賞他的那些寶貝,珍貴十倍、百倍。
徐奉春呆呆地站在那里,滿屋的奇珍異寶在燭火下閃閃發(fā)光,映得他那張老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紫、一會兒金。
良久良久,他終于擠出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夢囈:
「老夫……老夫這是在做夢吧……」
他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他的嘴再次咧開,這一次,咧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弧度,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老牙:「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開始笑了。
一開始只是傻笑,后來變成癡笑,再后來變成狂笑,笑得渾身發(fā)抖,笑得眼淚橫流,笑得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
「紫紋血芝……嘿嘿……千年雪蓮……嘿嘿嘿……龍涎香膽……嘿嘿嘿嘿……金線重樓……還有九節(jié)靈參……玄冰玉蟾……鳳棲梧桐果……嘿嘿嘿嘿嘿……」
他一邊傻笑,一邊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太小了,換一個——又掏出一個——還是不夠——最后他乾脆扯下身上的外袍,鋪在地上,開始瘋狂地往上面堆東西。
紫紋血芝,拿走。
千年雪蓮,拿走。
龍涎香膽,拿走。
金線重樓王種,拿走。
九節(jié)靈參,拿走。
玄冰玉蟾、鳳旋梧桐果、龍骨髓、九色石斛、太陰玄精、太陽火棗,全拿走!
他一邊拿一邊笑,一邊笑一邊拿,嘴里唸唸有詞:
「都是我的……不不……都是陛下的……都是凰女大人的……都是我的……嘿嘿……我在保管……老夫替陛下保管……替凰女大人保管……嘿嘿嘿……保管著保管著……就……嘿嘿嘿……」
他的眼神已經(jīng)開始渙散,臉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癡呆之間,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附體了一樣,機械地重復(fù)著「伸手→拿→放進布包→傻笑」的動作。
負責(zé)看守少府的小吏站在門口,看著這個老頭像瘋了一樣往布包里塞東西,整個人都傻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畢竟,人家手里有陛下的親詔。
而且……這老頭看起來,好像隨時會心臟病發(fā)作。
---
【李斯】
咸陽.丞相府。
李斯正在燈下批閱公文,忽聽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普通的侍衛(wèi),是那種他熟悉的、彷彿踩在云端又隨時能化為利刃的腳步。
他抬起頭。
玄鏡已經(jīng)立在門內(nèi),一身夜行衣,面色平靜如水。
「玄鏡大人?」李斯放下筆,眉頭微蹙,「陛下有令?」
玄鏡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召丞相即刻前往驪山地宮。還有——」
他頓了頓:
「帶上那個毒蟲。」
李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毒蟲——他養(yǎng)在暗處多年,此刻突然要帶上……
李斯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陛下此舉……是真的要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