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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燕地的路上,馬車轆轆。項羽坐在車里,望著窗外向后退去的田野。虞姬坐在他對面,手里捧著一杯茶。
「到了之后,話由我來說?!褂菁У?。
項羽轉頭看她。
「項軍有錯在先,說什么都是錯。不如不說?!褂菁дZ氣平靜,「認錯、賠償、立誓不再犯,其馀交由妾身便是?!?
項羽眉頭又皺起來。「亂世征戰,本是如此?!?
虞姬放下茶杯,望著他?!改勤w大東主不賣糧與項軍,也是本分。亂世征戰,誰強誰說了算?!?
項羽張了張嘴,終是沒有接話。
虞姬望著窗外,聲音輕得像風:「錯了便認,莫要爭辯?!?
項羽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車輪轆轆,壓過黃土,往燕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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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熹樓。
項羽和虞姬坐在窗邊,等著。郭楚站在柜檯后面,面無表情。小桃從簾后走出來,看了項羽一眼,又看了虞姬一眼,轉身走回簾后。
簾后,沐曦靠在嬴政肩上,手里捧著一杯茶。
「虞姬也來了。」她說。
嬴政低頭看她。
沐曦抬起頭,望著嬴政?!赣幸馑?。」她喝了一口茶,然后開口,聲音很輕:「請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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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熹樓,二樓雅間。
竹簾低垂。簾后兩個人影。項羽與虞姬坐在簾前,小桃立在簾側。
「項某知錯。」項羽開口,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不該搶民糧。愿以雙倍價錢,償還之前所奪百姓。從今往后,再不犯此等過失。」
他頓了頓?!盖髺|主與夫人,肯賣糧鐵與項軍?!?
簾后靜了一息。沐曦的聲音傳出來,不疾不徐:「將軍起兵,所為何事?」
項羽一愣。
「是要自己做皇帝?」沐曦問。
項羽的眉頭動了一下?!副┣乇赝?。項某起兵,是為天下蒼生?!顾曇舻土讼氯?,「只是項某先做了傷害蒼生之事——不配為帝。」
虞姬在一旁接口,語氣平穩:「日后除償還雙倍糧價之外,百姓若有急難,項軍定當相助。」
項羽轉頭看她。虞姬沒有看他,只望著簾后,繼續說:「妾身見東主與夫人琴瑟和鳴,深有感觸。妾身亦愿為夫君分擔些許。」
簾后沉默了一陣。沐曦的聲音再次響起:「黃記糧倉,每日百姓可購五斗。」
「各路軍隊,每日可購十石?!?
虞姬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五斗百姓,十石軍隊。不多不少,剛夠吃,剛夠餓不死。誰也別想囤,誰也別想搶。
沐曦繼續說:「軍隊若助百姓耕田,每耕一畝,可多購一石?!?
項羽的眼睛微微一亮。他手下人多,若能助耕,換來的糧便是劉邦的好幾倍。
「若有哪路軍隊——」沐曦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冬天的水,「作假欺民,壓榨百姓。黃記一粒糧也不賣?!?
項羽強壓心中振奮,拱手道:「謹遵夫人之命?!?
他在心里飛快地盤算——助耕換糧,糧多則兵多,兵多則勢大。沐曦沒有給任何人施捨,她只是開了一條路。誰走得好,誰就走得遠。
簾后,沐曦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緩了幾分:「項將軍,做生意不能只想著出力。」
項羽抬起頭。
「種地也是如此。如何耕,如何耘,何時播,何時收——經過春夏秋冬,霜雪覆蓋,最終才能得那一季收成?!顾D了頓,「要想辦法。要懂得天時、地利、人和?!?
簾后靜了一息。「打仗,也是?!?
項羽怔在那里。他想起這些年征戰,靠的是勇,是猛,是破釜沉舟的那口氣。他從來沒有想過——天時、地利、人和。他深深一揖:「多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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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項羽與虞姬在迎熹樓住下。
燭火將盡,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項羽起身,推開門。信使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卷竹簡,渾身發抖。
「將軍……定陶急報!」
項羽接過竹簡,展開。燭火搖曳,照著那行字——「項梁將軍輕敵,章邯夜襲,大敗楚軍。項梁將軍……戰死?!?
項羽的手僵在那里。
虞姬走過來,看見那行字。她握住他的手。
項羽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石:「章邯。」
虞姬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安撫地握住。
又過了很久,項羽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輕,像是自言自語:「叔父……輕敵。」
燭火燒盡了,房里暗了下來。窗外,燕地的夜空澄澈如洗,星辰密佈。虞姬望著窗外,忽然開口:「東主與夫人,是人物。」
項羽抬頭看著虞姬。
「明日,再去問問他們?」虞姬轉頭看他。
項羽皺眉:「問何事?」
「問該怎么打。」虞姬的聲音很平靜,「他們什么事都沒做,就把項軍、劉軍算計得明明白白。這樣的人,你不想聽聽他們說什么?」
項羽沉默了一陣?!竼柫擞秩绾??他們未必肯說。」
虞姬看著他:「問一問,又不丟臉。最多人家不答。若能得到一兩句有用的——」
她沒有說下去。
項羽閉上眼。他想起那句話——天時、地利、人和。他想起簾后那個聲音,不疾不徐,像冬天的水。他想起東主夫人說「打仗也是」的時候,語氣里那種篤定。
他睜開眼。
「明日,再去?!?
虞姬輕輕抱住他,將臉頰貼在他肩上。窗外,燕地的夜風穿過廊下,帶著廊前茉莉淡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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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項羽與虞姬再次拜見。
簾后,沐曦的聲音傳來,比昨日多了幾分從容:「項將軍,可還有事?」
「夫人?!鬼椨痖_口,聲音比前幾日沙啞,「項某有一事請教?!?
簾后沒有應聲。項羽繼續說:「章邯追殺項軍,項某明白。大秦在始皇治下,國泰民安,所向披靡。項某起兵,是為復楚。若秦室一直如始皇初年那般——」他頓了頓,「項某起兵,便是挑起戰端?!?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竹簾。
「可如今胡亥在位,殺盡手足,不理朝政,趙高亂權。章邯為秦將,圍剿項軍是他職分所在。但他——」
「將軍?!褂菁лp輕打斷他。
項羽看向她。虞姬沒有看他,只望著簾后,聲音平穩:「打仗最苦的是百姓。項軍愿救百姓于水火。先前搶糧,是下下之策。我等愿意彌補過失。」
她微微欠身,雙手交疊于身前,深深一福。
「想請教東主與夫人——如何保住百姓安危?」
簾后,嬴政與沐曦互看一眼。沐曦眨眨眼,那意思是:夫君來。
嬴政輕輕點了點頭。
然后他開口。
「某只是做生意的。」
項羽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聽過這個聲音,但他知道——這是趙大東主。那個從未露面的男人。
嬴政的聲音很平,沒有一絲起伏:「買賣靠百姓。百姓在,買賣在。百姓亡——」他停了一息,「買賣亡,人也亡?!?
「項軍想活,除了有勇——更要有謀?!?
簾后,嬴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盞,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誰更怕誰?」
項羽坐在那里,像被釘住了一樣。那個問題在他腦子里轉——誰更怕誰?章邯怕項軍?項軍怕章邯?還是趙高怕章邯?章邯怕趙高?
他站起身,對著簾后深深一揖。
「多謝東主,多謝夫人?!?
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虞姬跟在后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簾后,那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她心里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兩個人,高深莫測,絕非尋常商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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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回到房中,默然良久。虞姬在旁,也不催促。
「趙大東主與夫人,」項羽終于開口,「不似尋常商賈?!?
虞姬望著他:「呂不韋亦商賈出身,終為秦相。」她停了一下,「商賈之道,本在謀略。」
項羽低頭不語。過了片刻,他站
起身,走到門口,喚來親衛。
「回關中散布消息——項軍愿向章邯將軍投誠。」
親衛愣住。
項羽補了一句:「私下告知將士,此乃疑兵之計。非真?!?
親衛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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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熹樓,二樓雅間。劉邦坐在簾前,衣袍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他一進門就連連作揖,滿臉堆笑,但笑里藏著急。
「夫人,劉某有個不情之請——劉軍能否先買糧?百姓那分,劉某留五分之一?!?
簾后靜了一陣。沐曦的聲音傳出來,不疾不徐:「項羽已來過了。黃記的規矩,百姓每日五斗,軍隊每日十石。不論百姓軍隊,皆有限額,售罄即止。軍隊若助百姓耕田,每耕一畝,可增購一石?!?
劉邦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在心里飛快地算——項軍人多,助耕換糧,便是數倍于他的優勢。糧多則兵多,兵多則勢大。
他抬起頭,語氣放軟:「夫人,劉某這邊……能不能通融一二?」
沐曦的聲音依舊平靜:「我等不過是營商之人。為何要相助?助你,或是助項羽,于我等何益?誰肯依這規矩,便與誰做買賣。」
劉邦張了嘴,又閉上。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出兵幫趙大東主——人家不需要。騙——騙不過。打——打不贏。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那……劉某先賒著。日后有了錢,再還。」
「賒帳的錢,從來要不回來?!广尻卣Z氣淡淡,「不成?!?
劉邦咬了咬牙?!改恰獎⒛橙舸蛳履车兀數亟o趙大東主開業。開幾間,開什么,都不收稅。」
(反正我現在什么都沒有,畫個餅不虧。)
簾后,沐曦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我等去開糧倉,百姓和軍隊都歡迎。用得著等你打下來?」
劉邦的汗又下來了。他搓了搓手,腦子轉得飛快。
「那這樣——每地每月,劉某向趙大東主的糧倉買一百石糧,發給百姓。趙大東主開幾間糧倉,每間每月就買一百石?!?
簾后靜了一息。沐曦轉頭看向嬴政。嬴政沒有表情,但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沐曦轉回頭。劉邦還在那里搓手,滿臉期待。他不知道自己畫的這個餅,將來會變成真的。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當皇帝。他只知道,現在必須把糧拿到手。
沐曦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一些:「好?!?
劉邦愣了一瞬,隨即連連作揖:「多謝夫人!多謝東主!劉某回去便讓屬下擬好借條,連夜送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簾后,沐曦靠回嬴政肩上,輕輕笑了一聲:「無賴。」
嬴政也跟著笑了,攬著她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