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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邯沒有回頭。
「若將軍肯降,日后必封將軍為諸侯王。」
帳中靜了很久。章邯轉過身,看著那個使者。年輕,沉穩,眼神篤定。像極了當年那個站在始皇身邊的年輕人。
他想起項羽這一路的動作——放消息、殺宋義、避開他、擒王離。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步都在逼趙高懷疑他。每一步都在斷他自己的退路。
破釜沉舟,項羽也不給自己留退路。
章邯閉上眼。
「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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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萬大軍,一夜之間,成了項羽的降軍。消息傳到劉邦耳朵里時,他正在西進的路上。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項羽這小子——」他喃喃自語,語氣里有驚訝,有忌憚,還有一點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佩服。
他真的學會了。
劉邦撥馬繼續前行,沒再回頭。但他的手一直握著韁繩,握得很緊。
進了營帳,蕭何已經在等著了。案上攤著那份賒糧的借條,竹簡上的墨跡還沒乾透。
「沛公,這次賒的糧,夠咱們吃兩年了。」
劉邦走過去,拿起借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后放下,靠進椅背。
「不夠。」
蕭何愣住:「不夠?」
「項羽收了章邯四十萬降軍。」劉邦閉上眼,「就算一半肯跟著他,也是二十萬。咱們現在多少人?一萬出頭。」他睜開眼,看著蕭何,「兩年的糧,夠吃。但不夠買人。」
劉邦站起身,走到帳外。
「糧不只是拿來吃的。」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張平時嬉皮笑臉的面孔照出一種少見的認真,「是拿來收人的。」
蕭何跟著走出來,看著他。
劉邦轉頭看他:「開倉,放糧。不只是給百姓。咱們一路西進,路上遇到的秦軍——打散的、投降的、不愿跟著朝廷的——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方去。人來了,兵就有了。」
蕭何沉吟片刻:「沛公說的是。」
劉邦收回目光,看著遠處的黑夜。項羽有章邯的四十萬降軍,他沒有。但他有一條路,一條項羽現在走不了的路。西進的路上,那些秦軍,那些百姓,那些無處可去的人——都是他的兵。
他喚來傳令兵。
「去告訴所有人——項羽的糧,是他拿兵換的。劉某的糧,是劉某拿信譽換的。劉某雖然窮,但寧可自己背債,也要讓百姓吃上飯。」
傳令兵愣在那里。劉邦瞪了他一眼:「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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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比風快。
先是附近的百姓,拖家帶口,推著板車,背著包袱,往劉邦的營地涌。蕭何站在營門口,看著那條長長的人龍,心里算著帳。糧夠吃兩年,但人來了,就變成一年。再來人,就變成半年。他回頭看了一眼帳中那個正在啃乾糧的劉邦,心涼了半截。
西進的路上,零星的秦軍從各處要塞撤下來——打了敗仗的,被長官拋下的,不愿再替胡亥賣命的。他們往西走,沒有方向,沒有糧餉。劉邦在西邊。劉邦有糧。
劉邦站在營門口,親自迎接第一批來的秦軍。那幾個人灰頭土臉,衣袍破爛,手里連兵器都沒有。
「將軍……」為首的那個低著頭,「我等……我等愿追隨將軍。」
劉邦上下打量了他們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時那種討好的、算計的笑。
「來都來了,還叫什么將軍?」他拍拍那人的肩,「叫沛公。吃飯了沒有?」
那人搖頭。劉邦轉頭喊了一嗓子:「多煮幾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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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內,營地里的人多了好幾倍。帳篷不夠,就搭窩棚。窩棚不夠,就露天睡。蕭何的眉頭越皺越緊,劉邦卻像沒事人一樣,每天在營地里轉來轉去,見人就問吃飽了沒有。
有百姓問他:「沛公,你欠那么多錢,將來怎么還?」
劉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欸——我跟趙大東主,那跟兄弟一樣。趙大東主什么都沒有,就是有錢。這點糧,他沒看在眼里。」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他這是知道我心懷百姓,才肯讓我賒。換了別人,他可不答應。」
劉邦拍了拍手上的乾糧渣,隨意地往項羽那個方向一撇,像是聊家常一樣對旁邊的百姓笑:
「你們看項羽,多踏實啊,帶著幾十萬人一畝一畝地刨地、種糧。我這人命苦,只能跟趙大東主開口借——」
他摸了摸下巴,語氣輕飄飄的:
「說來也怪,我一開口,那糧食就自個兒往營房里跑。大概是趙大東主覺得跟我對脾氣,不忍心看我受累吧。」
百姓似懂非懂,但都紛紛點頭。
他們不知道劉邦跟趙大東主到底有多熟,也不知道趙大東主到底多有錢。他們只知道——這個人開倉放糧的時候,眼睛里沒有一絲猶豫。這個人說「趙大東主跟我跟兄弟一樣」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蕭何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他知道劉邦在畫餅。那張餅叫「你們跟著我,不會吃虧」。他也知道那些百姓和秦軍不是傻子。他們知道劉邦在畫餅。但項羽連餅都不畫。項羽只會說:「跟著我,輸了死,贏了賞。」劉邦說的是:「跟著我,就算打不贏,我也讓你們吃飽。」
蕭何收回目光,繼續算帳。帳本上的數字越來越難看,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那些數字,將來會變成另一本帳。那本帳,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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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燕地時,沐曦正在給太凰梳毛。太凰瞇著眼,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玄鏡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把劉邦的原話說了一遍。「我跟趙大東主,那跟兄弟一樣。趙大東主什么都沒有,就是有錢。這點糧,他沒看在眼里。」
沐曦的手停了。太凰的耳朵豎起來。
玄鏡繼續說:「他說趙大東主知道他的心懷百姓,才肯讓他賒。還說項羽要種地換糧,他不用,開口借就有了。」
沐曦放下梳子,轉頭看向玄鏡。「還有呢?」
「他說趙大東主大概是覺得跟他對脾氣,不忍心看他受累。」
沐曦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種輕輕的笑,是整個人往后一仰,笑倒在嬴政身上,笑得太凰都站起來了。
「夫君——」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促狹,「你什么時候有兄弟了?我怎么不知道。」
嬴政沒有笑。他坐在那里,手里還握著一卷竹簡,目光落在遠處,語氣淡淡的:「你之前說他是無賴,孤當他耍些小手段。」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沒想到——竟能如此厚顏無恥。」
沐曦靠在他肩上,笑得直不起腰。太凰歪著腦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嬴政,打了個哈欠,趴回去。
嬴政放下竹簡,低頭看她。「這賒的糧,怕是還不了了。」
沐曦的笑聲漸漸收了。她靠在他肩上,手指輕輕繞著他的發梢。「沒錯。他還不了。」
「但我們要的是天下太平。」她抬眼看向嬴政,「讓他們儘快打完,百姓才能安生。」
嬴政抬手輕撫她的頭發。
沐曦繼續說:「他還不了債,心態一定是能拖就拖,能賴就賴。不能讓他以為欠債的是大爺。」
嬴政低頭看她。
「先停賒。」沐曦的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說一件小事,「他必定跳腳。讓他親自來燕地。看他怎么在夫君面前耍小手段。」
她眼底浮現笑意。
「我們最終——要他用『地』來還。」
嬴政看著她,唇角也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松弛。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里。
風穿過藤蘿,葉子沙沙響。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沐曦知道,他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