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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劉邦,章邯已降。項羽今有四十萬秦卒。這四十萬人,若歸于你,你當如何?』」
劉邦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被強者凝視后的戰慄。「章邯那四十萬降軍,誰都知道是個燙手山芋。糧草不濟,秦軍心又不服,誰接手誰就是找死。」
劉邦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不是在問我殺不殺,他是在問我——我這雙手,接不接得住這四十萬人的命?」
「我當時冷汗都下來了。在那簾子后面,我沒敢說漂亮話。我告訴他,我不殺。不是我心慈,是我輸不起。我說,這四十萬人若教我管,我會拆散編制、讓他們有糧吃,用『利』去誘,而不是用『威』去壓。」
劉邦說到這里,聲音微微顫抖,「他是真的在問我兵法嗎?他是在看我劉邦究竟是一介草莽,還是個能定乾坤的王。」
劉邦緊緊盯著張良,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渴求的焦慮,「他給了我糧,可他給了我這份糧之后,我看著那些糧食,心里卻更加發毛。我總覺得,他不是在幫我起事,他是在那四十萬人的生死棋局上,押了注。子房,你說,這趙大東主,到底想從我身上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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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權謀的推演】
張良聽完劉邦對于借糧與「試題」的描述,并沒有急著回答。他微微垂首,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案幾,那雙如潭水般的眼睛里,隨著思緒的流轉,彷彿看穿了千里的風云。
他緩緩為劉邦添滿酒,聲音平靜如常:
「沛公口中的趙大東主,在下也聽聞過。」張良放下酒壺,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確實是個人物。」
劉邦抬眼看他。
「沛公,你怕他是因為看不透他。但其實,你早就在答案里了。」張良的聲音不疾不徐,「誰欺壓百姓,他就給誰教訓。誰幫助百姓,他就暗暗幫助誰。」
劉邦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一切的開始,只是因為項梁起了念想,想拉攏趙大東主。項羽又對趙大東主的鏢頭動手。」張良看著劉邦,「而沛公為何會獲得趙大東主的幫助?」
劉邦沒有接話。
「是因為沛公放糧給百姓。」張良的語氣很輕,卻每一個字都落在劉邦心上,「否則,趙大東主為何賒糧給沛公?」
劉邦怔在那里。他想起那天在迎熹樓,簾后那個聲音問他:「你用趙家賒來的糧,抬自己的名號——卻沒有一個長久之計。」他當時以為趙家只是要利息、要地、要免稅。現在他才明白——趙家要的,從來不是那些。
「亂世之中,糧比刀重要,比財重要。」張良繼續說,「趙大東主手握重兵與財富,卻不爭王位。你說,這天下有誰會放著皇權不要,卻去做一個看著世道的人?」
劉邦心中一動,抬頭看向張良:「你是說……」
「呂不韋。」張良吐出三個字,眼神銳利如刃,「當年的呂不韋,把秦異人當成奇貨來居。趙大東主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成為那個能讓天下安定、讓百姓活下去的『奇貨』。」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劉邦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卻又感到一陣狂喜。他原本以為自己是趙家的棋子,沒想到,他竟是趙家的「奇貨」。
「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只是推測。」張良打斷他,沒有讓他說下去。
劉邦嚥了口唾沫,把碗放下,手心已經全是汗。
張良見劉邦冷汗涔涔,話鋒一轉,問道:「至于他問你的那四十萬降卒,你答得太過謙卑了。」
劉邦一愣:「難道我該殺?」
「不,你該『奪』。」張良眼中閃過一絲傲然。
「趙大東主更在乎『生』,而非『死』。」張良看著他,「在下聽說,趙大東主派了家僕,帶著好酒好肉,去新安祭拜那些亡魂。」
劉邦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若當時能對他說:『章邯手握四十萬兵,若殺之,秦民皆反,天下大亂。我會讓章邯對那四十萬軍說——我們不是叛軍,我們是義軍。咸陽有狗皇帝,有趙高賊子,我們要打回咸陽,換個好皇帝!只要我們不死,大秦的根就在我們手上!』」
劉邦聽完僵在原處,久久不能言語,手中的酒碗險些滑落。這不是兵法,這是誅心之論,是直接在秦人的骨子里埋下一顆「反趙高、保大秦」的種子!
張良淡淡一笑,將最后一口酒飲盡:
「沛公,趙大東主眼里,這天下的『生機』,遠比一時的勝負更重。他祭拜亡魂,是因為他知道,那二十萬人死光了,大秦的魂也就散了。你回答他『不殺』是對的,但你若回答他能『用』——那就是大格局了。趙大東主給你糧,不是看你會不會跪,而是看你能不能把這盤死棋,下成活局。」
劉邦坐在那里,呼吸急促,目瞪口呆地看著張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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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燭火微跳。劉邦握著酒碗的手指僵住,那碗中剩下的酒晃動著,倒映出他驚恐的臉。
張良沒有理會他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為何要百姓當保人?」張良放下酒碗,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談論明日的軍事佈局,但字字卻如利刃。
「沛公,趙大東主此舉,一箭三雕。他確實是在幫你,但也是在鎖你。」
張良伸出三根手指,冷靜地剖析:
「其一,保命。他是在替你保命。」張良目光如炬,「糧是趙家借的,一旦沛公戰死,這份債便成了死局。百姓不想背負這份沉重的血債,就必須拼盡全力讓你活著。這不是糧食,這是你的一道免死符。」
「其二,控盤。他保的是他自己的財。」「若沛公將來稱王,想要賴帳,趙大東主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只需將百姓的帳簿一翻,說一句『沛公欠糧未還』,天下百姓為了生計,會比秦軍更早推翻你。這是要把你綁死在『信義』與『民生』之上。」
「其三,殺手鐧。他在防你,也在防這天下。」張良頓了頓,壓低聲音,「沛公,想一想呂不韋,想一想那不能提起的名字——那位『大秦凰女』。若你成就大業,想要『狡兔死,走狗烹』殺他,他握著這份帳,就等于握著你的政權命脈。他可以兵不血刃,讓你失去所有民心。」
劉邦的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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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沉默了許久,只剩劉邦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著眼前的張良,眼神中的迷茫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清醒與敬畏。
「子房……」劉邦起身,沒有絲毫猶豫,他端正衣冠,對著張良行了一個大禮,頭顱深深低垂,「我劉邦以為自己是個玩弄權術的流氓,沒想到在趙大東主眼里,我只是個還沒長成的棋子。」
「這局棋,我走不動了。」劉邦抬頭,眼里透著真誠,「先生,這債我要背,這路我也要走。我不求榮華,只求讓天下百姓能因我而少受些戰火之苦。若他日我真能成就不世之業,那絕非我劉邦一人之能,而是先生這顆明珠不棄草莽。劉邦愿與先生共擔這天下,此志,天地可鑑。」
張良看著眼前這位曾經的沛縣亭長,帳外,風吹得帳篷啪啪作響,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明滅不定。
然后他緩緩起身,回了半禮,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深意的微笑:
「沛公,這話,才是我張良要輔佐的主公。」